第五十章
我一动不动坐在床沿上,看着师姐将一块手巾浸入凉水中,微微拧干。
谁也没有出声,我微垂着头,楞楞望着她将浸湿的布巾递到眼前。她的身上尚有一丝凛冽气息,不知是染了夜露,还是未及收回的杀气,语声也是冷冷地:“自己按着。”
我默默接过布巾,敷在左脸上,抿紧了嘴唇。
清凉的感觉缓解了脸颊的火辣刺痛。
大约是看到我凄凄惨惨的模样,师姐的神色缓了缓,周身的冷意也收敛起来,只是面上仍没什么表情:“还有哪裏受伤?”
我看她一眼,轻轻摇头,又继续垂下脑袋。
“那便早些休息吧。”
她的声音又恢覆了冷淡,起身欲走,但走出一步便停下了,缓缓回头,眉峰微挑,目光落在我拽住她衣袂的手上:“还有什么事?”
我微微仰头望她,有一些迷茫,内心亦不知作何感想,只觉得胸腔仿佛被击了一掌,空空的,有些发冷,有些难受,却不知是为何,也不知为什么要拉住她,大约只能解释为是突然手抽筋吧。
“没、没什么,”我迷瞪着摇摇头,慢慢松开手指,半晌,道,“你怎么会来呢?”
她不动声色地端详我半天,淡淡吐出两个字:“路过。”
我望望窗外,时辰已近三更:“……”
“听到你房中有响动,便来看看。”她说,继续端详着我。
想来我一副低眉耷眼又神志恍惚的模样,落在她眼中,就是受了惊,不敢一个人睡觉,却又倔着性子不肯说出来。
她转过身来,在我身旁坐下:“害怕?”
我懵懂看她:“没有啊,”顿了顿,又补一句,“很晚了,你快回去吧。”
其实并不知道她是要回哪裏,这几日在哪裏宿着,或许是在阿莹那裏,又或者是苏家哪个上好的客房,反正她连苏家珍藏机要秘笈的藏书洞都来去自如,苏剑知对她的态度又是古怪,想必除了雪域山庄的护法,她还有更隐秘的身份。曾经我很有兴致地想查清楚,拨开她身上的层层迷雾,可在这个眼下,突然便失却了所有想法,她迷就迷吧,爱是谁是谁吧,老子不在乎了。
然而,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落在她眼裏,却又不知道被解读成了什么,她掰过我的脸,似乎要仔细观察我的表情,不知是不是错觉,在她缓缓靠近之时,恍若有淡淡蔷薇花香,丝丝缕缕,钻入鼻腔。
我猛地推开她,一骨碌滚到床上,翻身背对着她躺下,没什么情绪地道:“我要睡了,烦请走的时候关好门。”
说完紧紧闭上眼睛,细细聆听她离去的声响。可身后久久静寂。
看不到她的表情,也听不到她的动静,不知她这是什么意思,想了想,又道:“很晚了,你……”
“师妹这是赶我走?”然而话没说完便被一声冷笑打断。
我觉得这人真是莫名其妙,明明刚才要走的是你,现在又变成了我赶你走,真真是会颠倒黑白。
而比这可气的是,这人惯常都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管我是个球。
我默了默,忍了忍,终于还是没有忍住心头莫名的暗火,翻身坐起来,声音裏的厌憎连我自己都吃了一惊:“别再叫我师妹,我早就不是你师妹了!”
她脸上的表情倏然凝结:“你说什么?”
“我有说错吗?”
我定定看着她,“两年前你就被师父逐出云麓,两年前你就跟云麓一点关系也没有了!师妹,师妹……你这样叫我,不觉得很可笑吗?”
她的眼神陡然一变,目中透出冷意:“谁给你的胆子,敢这样跟我说话?”
其实想想,要说可笑,我同她也没什么分别,自与她重逢之日起,我又何尝不是叫她师姐,师姐,原本以为只要我们都不说破,便可以一直这样,一直这样,仿佛有一根线将我们连在一起。可到头来我却自己切断了线。
“那你杀了我啊,”声音颤抖着,只能让神色显得平静,“你不是早就想杀了我吗?”
又空又冷的感觉从胸口一点点攀爬而上,漫延到四肢百骸,令人呼吸都觉得困难,难受得眼中都浮起一层水雾,却只能徒劳地攥紧被角,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仿佛一阵疾风掠来,身体陡然向后仰倒,一股大力扼住我的咽喉,将我钉在床上。原本站在床前的人已到了眼前。
双腿被牢牢压住,可两只手却没有被缚,其实完全可以挣扎一番,在掐住我的手背上划几爪子血痕什么的,但我却没有丁点儿想法,好像没有力气了似的,只是平静地看着她,一动也不动。
眼前的人有着冷冽的眉眼,直挺的鼻梁,荼蘼般艷丽的唇,是当真好看的一张脸。我见过这张脸不耐烦的样子,冰冷如霜雪的样子,阴煞如修罗的样子,还见过那眉梢眼角带出的妖冶风情,是只有我见过的。而此刻这张脸上透着微微的冷郁和邪意,居高临下俯视着我。
漆黑长发从她脸庞两侧垂落下来,几缕发丝划过我的眼角,清凉如水,那双荼蘼般艷丽的双唇间吐出冰冷字眼:“看来,我真的是把你惯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