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醒来时,明媚的日光透过窗牖洒进来,在地上映出回纹棂花的轮廓。身旁空无一人,只余空气中淡淡熟悉的冷香。
我拥着被子坐起身,起到一半咧嘴“咝”了一声,边揉着身上酸疼的地方,边晃了晃脑袋,除了有些宿醉残留的眩晕外,倒没有旁的不适感。
有那么一会儿,我瞧着屋内陌生的陈设、物件,迟迟回不过神来。
仿佛做了一场梦,但梦中情景随着神志的醒转,宛如晨间茂林裏的薄雾,在日头升起的时刻,迅速四散无踪。
慢腾腾地穿好衣服,在铜镜前坐下,镜旁摆着一个妆奁,我感兴趣地打开看,裏面都是些造型朴质颜色素凈的簪钗,可端看质地,任一个拿出来也是价值连城。
身后房门“吱呀”一声,我没有回头,望着镜中那团模糊的人影走近,立在我的身后。
我合上镜奁:“我送你的紫玉簪呢?”
身后人拿过木梳,一下下梳着我的头发,力道轻柔,手法熟练。
“那是很重要的东西,自然得好好收着。”
意思是,这些匣子裏的,都是些不重要的?
我心下切了一声,嘴上却怀疑地问:“不会是弄丢了吧?才拿这话来诓我。”说着想扭头看她,然而扭到一半被按着后脑转回来。
身后人懒散笑一声,缓缓俯下身来,贴在耳边的声音低沈又温柔:“昨晚睡得好吗?”
我猛不丁打个激灵,晃着脑袋揉耳朵:“你别靠我这么近说话,好痒……”
师姐又笑一声,而后沈默下来,只手下的动作依旧平稳从容。
一时间,屋子裏静悄悄的。
我打个呵欠,想起昨天饭没吃多少凈喝了酒了,这会儿正是饿得心慌,便想催她动作快些,却听到身后蓦地传来一声:“还记得你昨晚说的话么?”
我疑惑地眨眨眼:“什么话?”
握着头发的手顿住:“不记得了?”见我不吭声,语气立刻带上了几分危险意味,“这么说,也不记得你是怎么睡到我床上来的?”
我眼风略往后瞟一眼,小声答:“嗯……”
身后人隐忍半晌,似是怒极反笑:“怎么,花花这是提起裤子便不认人了?”
我差点给口水呛到,虚张声势地拍桌子:“哎呦,我现在肚子好饿,什么也想不起来。”
话落,只听啪的一声,木梳被甩到桌上。
师姐发出一声冷笑,五指按在我的肩上,掌心内力涌动,仿佛在克制着想捏碎我的骨头,挨在脸颊旁的唇低柔又阴森地吐息:“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今晚我再帮你想想,什么时候想起来了,什么时候再下床。”
我楞了楞,往旁边挪一挪:“都说了,别靠我这么近讲话……”
身后人不再言语,镜中一双眼定定註视着我。我等了半天也不见她动作,忍不住提醒:“我头发还没梳好呢。”然而她仍是一动不动,我想这人真是有毛病。
“我曾想过,需要多久,你才会原谅我。”
忽然,压在肩上的手掌松了力道,
身后人的声音平静,却隐隐含着某种狂妄和执拗:“多久都没有关系,但前提是,你必须在我身边。”说完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我斜眼瞟着镜中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若无其事地拿起梳子,将遗留下的发丝梳拢整齐。
三月末,江南阴雨连绵。
随着郡主婚期将近,整个王府也渐次忙碌起来,连君先生也一天到晚守在南阳王的慎园裏,生怕这位王爷一个不小心思虑过甚,还没把女儿送出门就提前呜呼。
而我也是头一次见识到,一个皇家贵女出嫁是何等的麻烦。要整理嫁妆财物、要计划陪侍人手,还要安顿远来的客人、提点干活的下人,甚至将来路途中的安全问题,也得早早做好周密打算,可想工作量之庞大。
会知晓这些,是因为阿莹每天傍晚都要来西园找我,倒豆子一般对我抱怨一通。
说起这事也是奇妙,自打彼此亮明身份底牌,见面的次数倒比从前更加频繁,起初还会装模作样商议正事,议着议着就又忍不住回到从前的相处方式,看得小白连连皱眉。
当然,这也可能是因为阿莹实在找不到可倾诉的对象,偌大的王府那么多人,却没有一个她放心的人,而如今知晓她底细又不会威胁到她的,便只有我了。这就好比有些男人明明有妻有妾,还要隔三差五去青楼裏找姑娘谈心,谈到深处还会哭一鼻子,姑娘十分感动,于是陪他睡个好觉,双方都很满意。这说明以利益维系的关系往往比感情更为坚固牢靠。
这天傍晚,难得雨过天晴,我们坐在王府后山凉亭中,眺望天边的晚霞。
阿莹端详我的神色,意有所指地道:“如今府中事务繁忙,侍卫统领责任重大,难抽得开身,她怕是顾不得其他事了。”
我摇摇头:“你若真想万无一失,届时她必不能留在王府。”
阿莹面露犹豫:“这人心思深沈如鬼蜮,我怕做得明显了,让她起疑……”
我看她一眼,这话是存了几分试探之意的。
后山地势高,凉亭就建在半山腰,我将目光移至脚下,站在这裏,几乎可以俯瞰整个南阳王府。
“我娘生前也喜欢登高,”阿莹顺着我的目光望去,面上有思念之意,“小的时候,她常常带我来这裏,夏天的晚上,林子裏会有好多萤火虫,聚在一起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十分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