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的事,全江湖的人都知道。”他瞥我一眼,在原地盘腿坐下,双手置于膝上,微闭了眼,竟是自顾自疗起伤来。
“不错,全江湖的人都知道,”我看着他,“全江湖的人都知道我娘杀了我爹满门,其中,还包括你们苏家众星捧月的小姐。”
闻言,他的眼皮颤动了一下,面容仍是平静的,可嘴角却溢出一抹古怪的笑意来。这反应令我困惑,可下一刻,脑中亮起一道微光,我蓦地楞住。
是了,这样便说的通了。
我微微俯身,语气缓慢地道:“你知道苏夜来没死?”
小白摇扇子的动作顿住。
我用奇异的目光盯着眼前这个人,脑中飞速划过数个念头,难道当年是他把人从倾城门带出来的?如果是他,他又是奉了谁的命令?苏老家主?苏剑知?还是教中的那名内鬼?
“我原本也以为,她们母女两个,早就死在了魔教手上。”
一片沈寂之中,老暗卫缓缓睁开眼,可他眼中神色却不是我预料的那般,反而是一种浓烈的嫌恶与憎恨,让我猝不及防地楞住。
“可是我却看见了那个孽种,”他冷笑着,咬牙道,“当我看见她出现在碧霄阁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她们还活着。”
一旁小白疑惑地歪了歪脑袋:“等等,我说高老头,怎么又说到碧霄阁了?碧霄阁怎么了?什么孽种?你说什么呢?”
母女,碧霄阁,孽种。
我怔怔看着眼前的人,他支离破碎的话语间,似乎有一根模糊的线,隐隐串联起了无数零落的碎片,而线头所指的方向……
忽然间,一种隐秘的、仿佛什么东西即将昭然的预感,风一般掠过心头。
“你们找到我,是因为那把琴吧?”高离抬眼看我。
方才是为引他开口才刻意提到“绮望”,但其实找到他纯属意外,与琴无关。然而此刻我已无心解释。
高离继续道:“那琴是老爷生前交给我的,说如果有一日他出了事,让我拿着琴去倾城门,慕老门主和慕少主若看到琴,自会明白是怎么回事,老爷出事后,我带着琴趁乱逃出府,可还没来得及赶到倾城门,就听到了倾城门被魔教灭门的消息。”
我居高临下看着他:“所以,你后来将“绮望”送去了碧霄阁?”
他咳嗽一声,点头道:“那时我尚不知倾城门是否还有活口,一面暗中打探消息一面又要护着琴,可孤身一人带着把琴太过于惹眼,后来机缘巧合之下,我遇到了碧霄阁阁主,他认出了那把琴,说可以同我做笔交易,只要我加入碧霄阁,他就无偿替我保管绮望。”
“那个时候,我已经证实了倾城门的确无一活口,老爷已死,我也无处可去,所幸就答应了他,我本以为自己到死也回不了苏州了,没想到啊……这或许就是天意,是老天让我临死前看见那个孽种,让我想明白,当年老爷是怎么死的!”
牢中人说完,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小白拿着扇子敲栅栏,不耐烦道:“哎哎哎,你这都说的什么跟什么,这苏老家主为何要把琴交给你?这琴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你要说就说清楚些……”
高离看他一眼,没有回答,只长长嘆了口气,道:“你说的没错,我的确是没几日好活了,当年从碧霄阁逃出时被重伤毁容,这些年新伤旧患一并发作,撑到今日,也只因大仇未报,死也不能瞑目,”他抬头看我,“你若是慕少主的女儿,那我倒是能想通,你为何查上了苏家。”
我缓缓眨了一下眼睛:“是么?”
他的目光从我和小白脸上逐一滑过:“我自知时日无多,只要你们能帮我报仇雪恨,你们想要什么,想让我做什么,哪怕以命相抵,我也在所不辞。”
我看着他,沈默不语。小白摇着扇子,也不说话,只是眼风时而扫过来,是在等着我表态。
高离的仇,要么是为了苏老家主,要么是为了碧霄阁。害死苏老家主的人是苏剑知,可毁了碧霄阁的人……我和小白对视一眼,不论是什么人干的,只要有高离这个人证在,那就是江湖事江湖了,谁也怪不到我们头上。况且,行事那般阴损毒辣的组织,将来也难保不是个祸患。
良久,我淡淡开口:“高叔叔言重了。”
眼前人闻言,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我打量着他,问道:“只不知您这仇,是为苏老家主,还是……”
他手指抚上遍布伤痕的面庞:“不止为了老爷,也为了我自己,”说着,猛地抬头看我,”害死老爷的人,就是将我害成这副模样的人!”
“啊?”我不由地楞住,随即皱起眉来。
是苏剑知灭了碧霄阁?且不说他办不办得到,为什么呢?就为了一把琴?可那琴为何最后又落到了师姐手上?
而高离的神情却似是想起了某种遥远的记忆,胸膛起伏着,眼中透出几许自嘲:“我这条命,是老爷给的,若不是他,早几十年前我就该饿死街头了,老爷一生与人为善,只恨老天不长眼,最后却让他死在了亲生儿女的手上!”
“什么?!”我和小白异口同声叫道。
小白唰得收起扇子,沈声道:“据我们得到的消息,苏老家主是被苏剑知所杀。”
“那是因为你们跟我一样,以为小姐早就死了,”高离冷笑着,“可她还活着,她既然活着,还当上了王妃,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老爷的死,就算她没有亲自动手,也绝脱不开干系。”
“为何?”小白摩挲着下巴,“而且,听说过儿子杀老子的,可兄妹联手杀了老子的,是闻所未闻啊。
”
“兄妹?”
老暗卫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了一阵,又猝不及防地收起表情,眼中露出极为鄙夷的神色:“你们可见过,罔顾人伦礼教、悖乱纲常的亲兄妹?”
四周陡然静寂,背在身后的手猛地攥紧。
松油灯晃了一下,仿佛带动着整间屋子都倾斜了一瞬。
一瞬间,周遭声响如急退的潮蓦然止歇,唯独心臟跳动的声音震动耳膜。
小白一楞之下,不可置信地挑高了声音:“你说什么?”
而我几乎可以看见,那仅隔薄薄一层的,触手可及的真相。
“不但如此,他们兄妹二人还生了个孩子,就是那个孽种,魏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