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这是我第二次奏出摄魂曲,比起上一次的对象南阳王,这一次实在容易太多,一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此前又经历了精神上的刺激,刺激完了还昏迷三天三夜滴水未进,身体正是虚弱至极,攻破其心防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尽管如此,小白依然表示了不讚同。中原正统的功夫裏都少见哪个是不折损自身而练就高深功力的,更何况我练的这个还是邪门歪道,比一般人更要投入十二万分的心神,极其损耗内力与精神力,小白认为我最好是能不动手就不动手,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是他觉得我还很废。
其实话说回来,我对苏谨和苏二夫人的死因的确没什么兴趣,一方面是因为他们实在与我没什么干系,另一方面,是自打得知这个死去的二公子当年故意误导了君卿,我就对他生不出好感来,虽然说对一个死人感不感的也没有意义,但他若是活着,我是定然不会放过他的。
如今这般,都是因为苏迭。
明知从苏夜来嘴裏可能什么都问不到,或者说,苏迭他可能永远都得不到那个想要的答案,因为他想要的,其实是搞清楚自己的父亲为什么能下手杀害妻子和孩子,毕竟对一般人来说,这根本不是正常人会干出来的事情。要我说,正常人之所以正常,就是区别于那些异常的,倘若一个正常人努力尝试去理解一个变态,那他离变态也不远了。
总之,我和苏迭目前还处于一个比较微妙的合作阶段,合作嘛,总得建立在互惠互利的基础上,何况我马上就需要他帮一个忙。这个利,就先主动让给他。
只是没有想到,还真的问出了一些别的东西。
总的来说,事情与我们猜测的基本没差,当年苏剑知极为宠爱苏谨,对他悉心栽培教导,苏谨因此经常出入苏剑知的书房,原本相安无事,直至苏谨十三岁那年,无意中在父亲的书桌上看到了一封信函,很不巧,那是来自王府的密信。
这真的不能怪他手欠,最多也只能说他倒霉,毕竟聪明的孩子普遍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好奇心旺盛。假若苏谨是个聪明的变态,那么说不定就会跟他的父亲站在同一边,也就没有后面那些事儿,可惜他不是。
天资过人的少年郎凭着信中只字片语就察觉到了异常,他一面在苏剑知面前装作无所知的模样,一面在暗地裏开始了调查。那段时间,他扮作纨绔子弟在外结交了不少江湖人,实则托他们暗中打探南阳王府的底细,没有想到,最后竟真的让他查了出来,当今南阳王妃,其实是自己的亲姑姑,而此后更是顺藤摸瓜,摸出了一连串真相。
不知当年的苏谨在面对曝露在眼前的丑陋和罪恶时是如何想的,那应当是巨大的打击,可他做的第一件事,却是冷静地劝自己的母亲和离。也正是因为这件事,让他们母子送了命。
苏剑知从苏二夫人的反常中觉出了不对劲,很快就查到了事情原委,其实和离事小,但她偏偏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才让苏剑知起了杀心,而苏剑知原本是有意留苏谨一命的,只可惜他错误地将此事交给了苏煜——他费心培养的另一个儿子。如果说苏谨在他眼裏是最优秀的孩子、最合适的少主人选,那么苏煜就是包揽苏家所有骯臟血腥之事的、见不得人的影子。一明一暗,他原本就是这么打算的。
可一明一暗,当真能相安无事吗?在苏煜心裏,想必是恨极了那个光芒耀眼的弟弟吧。
当年年幼的苏迭误打误撞看见的斗罗场,不过是苏家阴暗秘密的冰山一角,而被他认为罪魁祸首的大哥,也不过是他们父亲手中的一枚棋子。
这便是事情的真相,苏迭也许猜到了,却一直抱着最后的一点侥幸不肯承认。
炉中的香快要燃尽,琴音也已近尾声,床边坐着的女人浑身颤了颤,而后无声地仰面倒下,我起身查看一番,见她面色愈加苍白,呼吸却是平缓的,便转过身对苏迭道:“你的哥哥没有想到自己的父亲会当真下杀手,他原本想的,或许是让你们的母亲带着你们离开苏家。”
苏迭低垂着肩膀,楞楞看着地面,他的眼眶通红,眼中满布血丝。
良久,他抬头看我,惨笑着道:“是啊,我哥他虽然聪明,有时候却也天真善良得……可笑。”
我顿一顿,低声说:“这也不怪他,谁能想得到呢?”
苏迭扭回头去,语气平静:“嗯,不怪他,我有什么资格怪他呢?”
我无言看着他,猜想他此刻一定十分痛苦,这痛苦也许并不亚于当年苏谨得知父亲真面目时的悲愤。他也是个可怜人。
沈默了会儿,苏迭忽然笑了一声,垂着头低低道:“这么说来,当年我哥遇到阿卿,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吧?”
我也笑了一下,轻声说:“应当是吧。”
君卿遇见苏谨的时候,也是十四五岁,算起来,两人年岁其实相当,假扮风流子弟的贵公子,仓皇偶遇了轮椅上的白衣少年,在那个璀璨的花灯夜,畅谈天地人伦干坤万物,可那却只是命运不经意的玩笑,春花秋月,寒来暑往,那个灯火夜之后,他们註定此世无期。
只是不知遇到君卿的时候,苏谨有没有片刻的放松?哪怕只是一小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