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此时的苏煜如同落入瓮中的鳖,直至阿莹现身,他约莫才真正醒悟过来,自己究竟落入了怎样一个陷阱,只可惜一切都太晚了——郡主亲口指认,又有谁敢质疑?
苏煜仰天大笑一阵,指着小白和阿莹道:“我竟是没有想到,你们居然会联手——”
一名王府侍卫恰好赶来禀报:“郡主,王爷他……病逝了!”
阿莹痛声喊了句“父王”,转而目光凛然一指苏煜:“此人与王妃勾结意图谋杀郡主,把他给我抓起来!”
王府的侍卫齐齐涌上,一旁江湖众士对视一番,有人迟疑上前,道:“郡主且慢,我等还有些话要问问苏少主。”
阿莹冷冷道:“有什么话,就到王府大牢裏去问他吧!”
“这……”
忽地一声长嘆,苏剑知双眼含泪,神情哀痛,道:“是我教子无方,愧对郡主和诸位同仁,谋害郡主乃是死罪,更枉论这逆子还做出……今日就请诸位同道做个见证,我这便亲手杀了这忤逆儿子!”
未及说完便身形一动,谁也没看清他是如何移步的,竟转瞬间穿过数名侍卫到了苏煜面前,只是不等他动手,一阵木头碎裂声猛然乍响,门窗纷纷损毁,桌椅尽数倾倒,众人匆忙闪避,混乱之中,只见一群黑衣护卫卷着劲风翻跃进来,护在苏煜身前。
苏剑知急急退身,站稳后抬眼望去,目中尽是阴沈沈的杀意,他身形快如闪电,黑衣人几次想要带走苏煜,都被他一一阻拦。他的招式凌厉狠辣,黑衣人一个接一个倒下,最后只剩一名女子,我定睛看去,果然是宁心月,她几乎是拼了命要将苏煜送出去,想来还存着一丝希冀,希望苏煜可以逃脱,可这只是幻想罢了——
此刻,这个院子裏裏外外都围满了人,有赶来援助的各门派弟子,有王府的侍卫,还有苏家自己的人——他们只听从家主之命。
“你要杀我?爹?你这是要……杀了我?”苏煜惨笑着,双眼睁得极大,眼眶通红看着苏剑知,“你竟然真的……要杀了我?”
众人都默然立于一旁,俱是无语。
我和小白对视一眼,苏煜的神志已彻底崩溃了。
虽是意料之中的场面,可我仍止不住地一阵心头发凉。我不知道当年苏谨临死之前是如何想他的父亲的,可只看眼前的苏煜,或许也能猜得到一二。
人心不足蛇吞象,为了自己的野心和欲望,竟是连亲生儿子也可以舍弃。这一刻忽然想起师姐的话,她说的对,苏家只需要留着一个儿子继承家业就可以,至于是谁,对苏剑知来说并没有区别。
数招之后,苏剑知食指重重点在宁心月眉心死穴,宁心月顿了一下,便大睁着眼,直挺挺倒了下去。她周身无一处伤口,可就这么迅速地死了。
我的心头猛然一沈,侧头看小白,见他面色也是少有的严肃。苏剑知的功力竟已到了如此地步,不知这江湖之中还有几人能与他抗衡?
苏煜早已没了少主的模样,他须发散乱,腰带也不知何时被割断,半截衣袍拖曳在地上,被踩得骯臟不堪。他满面惊惧,对着苏剑知胡乱挥舞手中的匕首,宛如野兽爪下濒死挣扎的猎物,然后他一步步退到了喜床边。
而床前,一身火红嫁衣的苏夜来宛如木偶人一般,面无表情、无知无觉地望着这对反目父子。
“别过来!”苏煜掐住苏夜来的脖子,利刃正正抵在她颈侧动脉上,“你敢再上前一步,我就立刻杀了她!”
苏剑知果然停住脚步,他註视着自己的儿子,良久,摇头道:“她不是我的妹妹,不是你的姑姑,你若想用她来威胁我,就大错特错了。”
苏煜楞了一下,呵呵惨笑:“是啊,我早知你是个狠心的人,当年狠得下心杀苏谨,今日自然狠得下心杀了我,”说着微低了头看苏夜来,“可我却没想到,你狠心到连姑姑也舍得下,姑姑,你看见了么?看见了么?”
然而苏剑知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道:“你对我动手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一行泪自苏煜眼角滑下,他似是痛苦到了极点,面色狰狞着,大张着嘴无声哀嚎。苏剑知却只是漠然看着他。
“爹,你不问我,为什么吗?”
我只能看到苏剑知的背影,看不见他的脸,便很难猜测他此刻的想法,只听他语气淡淡地:“为什么?”
苏煜惨笑道:“从小到大,我为你,为苏家做了多少事?可你一点好处都不肯给我,后来我就明白了,若是想要什么,就自己去争、去抢,这不正是你想教给我的么?”
苏煜的手抚上苏夜来的额角,可后面的话却蓦地低了下去,听不见了。我不由想要上前听清楚,却被小白一把拽住衣袖。
“慢着——”这个当口,阿莹忽地叫了一声。
众人正被这父子二人的话搞得稀裏糊涂,此时猛地听见这一声,都齐齐看过去。
阿莹面无表情道:“姨夫,清理门户不急于一时。”
苏剑知瞇了瞇眼,不知道她葫芦裏卖的什么药。
“今日我得以脱险,正是承蒙一位江湖高手相救,恩人他告诉我,他有话要对苏家家主说,要我将他带到这裏来,我自是没有不允的道理,姨夫,他说他认得你,不知你认不认得他?”
说完微微侧身让开,露出身后一个灰衣老人,众人定睛看去,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这老人一张脸凹凹凸凸,遍布创伤疤痕,直教人看不出本来面目,可想到昔日受创之重。
老人一双眼直勾勾瞪着苏剑知,眼底迸出刻骨的恨意:“少爷,多年不见,你可还记得我?”
苏剑知皱眉打量他,片刻,似是想到了什么,目光陡然冷锐,眼底飞快划过一抹杀意。
此时的众人也在议论这突然冒出来的老人。
“这人方才唤家主为“少爷”,难不成是苏家以前的老仆?”
“我看他下盘沈固,气息停匀,当是个内功深厚的高手。”
“那他会是谁呢?”
“我是谁……”老人听着他们的议论声,冷冷一笑,目光仍紧盯着苏剑知,“少爷,这裏只有你认得我,你可敢告诉他们,我是谁?”
我眼看着苏剑知的手倏然紧握,缓缓上前一步,似是要仔细查看来人面貌,脸上表情微微疑惑:“敢问阁下是?”
老人再度冷笑:“你明明认出了我,却不敢说出来,我猜你这会儿是不是还暗自蓄力,想要趁我不备将我一招毙命?少爷,你以为我今日前来,就没有什么准备吗?”
说完忽地高声厉喝:“苏剑知!我高离今日就算是死,也要将你当年做下的恶事昭告天下!”
众人这才得知此人名讳,又见他一来便罪指苏剑知,个个都露出惊奇疑惑的表情,年轻弟子们此时也彻底酒醒,凑在一起窃窃议论。
“阿弥陀佛,”苏剑知微微一笑,“原来是高叔,我寻了你多年,没想到今日你竟自己出现了,可你这话我却不懂,作恶之人不正是高叔你么?你曾是我父亲的贴身影卫,我父亲对你不薄,你却忘恩负义,弒主叛逃,如今可是自知罪孽深重,回来投首谢罪了?”
“放你的狗屁!”高离怒指着他,“你才是杀害老爷的真凶!你才是苏家真正的叛徒!”
众人闻言齐齐怔住,几个年老的掌门长老却是面色大变:“当年听闻苏老家主是突发恶疾谢逝的,难道这消息是假的吗?苏老的死因另有隐情?”
“不错,老爷正是被他的亲生儿子杀死的!”高离咬牙说道,望着苏剑知的目光恨入其骨。
人群中,青衣老者上前一步道:“苏老与我等交情多年,他若是被人给害死的,我们自是要为他报仇雪恨,如今两位互相指认,我等也不敢轻信,敢问二位可有证据?”
苏剑知深深嘆口气,正要开口,身旁小白突地“哎呦”一声:“证据不证据的先不提,听了这位高前辈的话,我才敢相信我方才没有听错。”
苏剑知被他猛然打断,脸色便是一沈。
众人也听得莫名奇妙:“箫少侠,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小白摇着扇子不答话,转而朝另一边道:“苏少主,你刚才对你父亲说的最后一句话,大伙都没有听见,你可要再说一遍?”
苏煜猛地一颤,神色惊惶看一眼苏剑知,欲言又止。
小白噗嗤一笑:“你这人也忒傻,你爹都要亲手杀了你了,你还在替他着想?你不说,我替你来说,你方才说,‘爹啊,你能杀了祖父,我就不能杀了你吗?你能爱上自己的亲妹妹,我就不能爱上我的亲姑姑吗?’苏少主,我说的可对?”
此言一出,纷声四起,连门外都传来惊疑议论声。房中诸人面上神色或诧异,或惊骇,或鄙夷,或愤怒,交替变换,难以形容。
我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嘴角,想必苏剑知已回过味儿了,今日这一出要对付的,本就不是苏煜,而是整个苏家。从很久以前开始,这张网就织起来了,不过,他现在大概也无心思索究竟是多久以前。
“箫教主,”苏剑知冷声道,“我只当你是客人,没想到今日这一切,都是你的谋划?”
小白晃着扇子,表情无辜:“我只是说出苏少主所说的话,倘若这话不是真的,你尽管否认便是。”
苏剑知微微一滞,显然是怀疑小白还有后招,才敢这般坦然,但不等他开口,高离已当先道:“他说的没错!”
“苏剑知,你和自己的亲妹妹乱*私通,还生下个孽种,做出这种败德乱常之行,丢尽了苏家的颜面!老爷拆散你们兄妹,将你遣去外地,你便对他怀恨在心,你假意悔罪骗过了老爷,老爷当你是真的改过自新,将府中事务都交给你打理,却不知这都是你的计谋,你一点一点掌控了苏家,等到自觉万无一失的时候,便将老爷给杀了!”
人群又是一阵哗然。
“兄妹乱*,姑侄茍且,父子二人为了同一个女人谋杀亲父……这、这简直闻所未闻,简直丑恶至极!”
“荒谬,荒谬!”
方才出声的几名长老眼见高离说得如此具体,面上都有了动摇之色。
苏剑知缓缓道:“看来高叔今天回来,不是为了谢罪,是与魔教勾结要陷害于我,好毁了苏家?”说完一指小白,“诸位,此人正是魔教教主,今日之事全都是魔教阴谋,诸位万不可被其妖言哄骗了!”
魔教二字一出,众人皆是大惊,顷刻间刀剑出鞘声四起,方才的纷扰喧杂尽数消失,房中陡然静寂。
就在这片静寂之中,小白慢悠悠道:“就说你们这种人家嫁不得,前面还让我隐瞒身份别让旁人知晓,免得给你们苏家惹来非议,这会儿又自己出尔反尔,亏我还说要把我教奇门秘卷给我妹妹作嫁妆,那会儿苏前辈你可高兴得很呢。”
在场的掌门长老们个个神色严峻,但年轻弟子却多是只听过魔教恶名,没亲眼见过魔教作恶,反倒没有自家师长们这般嫌恶,有几个还伸长了脖子好奇地打量小白。
“苏剑知,你不必急着混淆是非,我今日所言句句属实,同什么魔教没有干系,”高离厉声说道,“我早知你不见棺材不落泪,你以为我没有证据吗?那你可就太小看我,也太小看老爷了!”
苏剑知身形微微一顿,缓缓转头看他。
“当年老爷猜到你要动手,便将一件信物和他的一封亲笔信交给我,让我带着这两样东西去倾城门找慕老门主,你察觉到我逃脱以后,就派人一路追杀我,只可惜,当时倾城门遭魔教毒手毁于一夕,我没有办法,只好带着这两样东西逃往北方,后来我将那信物存入洛阳碧霄阁,却不知你从哪裏得到了消息,让你和你妹妹生的那孽种来碧霄阁抢夺此物,”
说到这裏,眼中涌出无尽的愧疚与自责,“只恨我当时重伤昏死,才让那孽种得了手。”
“老爷说过,那信物是他从你手中得来的,那东西本不该在你的手上,你却当着他的面拿出来,以此来逼他做选择,老爷痛责不已,可你是他唯一的儿子,他最后还是选了你。”
众人听完都是静默不语,不知该作何反应,片刻,又是先前的青衣老者开口:“阁下,恕我直言,今日之事既牵扯到魔教,真真假假便难以辨别了,你所说的信物我们不曾听苏老提起过,实难断定,但你方才说苏老还留了一封亲笔信,他的字迹我们却都是认得的,不妨将信拿来一看?”
小白悄悄凑近我,低声道:“没想到这老家伙还留了一手,当初可没告诉我们还有一封信。”
我想一想,也小声道:“不过,这么多年了,他要是一直贴身带着,那信不会磨得不像样了吧?会不会连字都看不清了?”
小白一楞:“你别乌鸦嘴啊。”
我两齐齐望去,见高离一把摘下腰间的牛皮酒袋,拔了酒塞,从裏面掏出一条细细的纸卷来。
我和小白不约而同松一口气。
青衣老者接过信,便同身旁几人查看起来。
再看此时的苏剑知,虽面色仍是镇定,可双眼中已有控制不住的杀意涌出。小白眼风时不时瞥着他,晃着扇子的动作也缓下来,暗暗提防着他突然发作。
过了半晌,青衣老者抬头道:“这的确是苏老的字迹无疑。”
旁边一人面色铁青道:“苏剑知,你的恶行苏老已在信中如数言明,真想不到,你竟能狠心亲手杀了自己的父亲!”
另一人道:“苏家主,魔教中人的话我们可以不信,可这位高先生所言,还有苏老的这封亲笔信,我们不得不信,你还有什么话说?!”
而又一人厉声喊道:“没想到连倾城门遭魔教灭门一事,竟也与你有关!”
这话一出,门裏门外的人都“啊”一声惊呼起来。
然而,在被所有人遗忘的角落裏,唯有我和小白看见,一直端坐在床边的红衣女子,目光也在同时波动了一下。
“方才长老说那信物真假难断,却是说错了,”高离摇摇头,嘆息道,“那信物,正是琴仙雪衣老人的遗作,也是当年慕少门主为魔教华夫人准备的聘礼,他为其取名‘绮望’。”
众人楞了会儿,有个年轻弟子叫起来:“这桩事我听过,传闻这琴在倾城门覆灭后就不知下落了,原来是在苏家主手上。”
“可这琴本该在倾城门才对,怎么就被苏家主拿到了?苏老家主又怎的说,这琴本不该在他手上呢?”
身旁小白拿扇柄戳了戳我,低声道:“我说,药效该退了吧?”
我转过身,端详苏夜来的脸色,沈吟道:“嗯,按理说……”眼见小白眼皮一跳。
便是这时,床前红影忽地动了一下,把旁边的苏煜惊得大退一步,我连忙道:“哎醒了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