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被这件事打了岔,一干人再没了吃饭的心思,在桌前围成一圈,神色肃穆,目光有如实质地落在打开的信纸上,看见两行放浪形骸的草书。
我知道你要找的人在哪裏。
今夜子时xxxx见。
气氛凝滞良久,没有人出声,我默了默,指着信纸问江胡:“这是写的什么地方来着?”
江胡一脸郑重研究了会儿,抬头道:“看不懂。”
话落其他人纷纷松一口气,圆圆拍着大腿道:“我以为就我一个认不得呢,我说,这字也写得太潦草了吧?”
小白也嫌弃地附和:“跟鸡刨出来似的。“
江胡瞄我一眼,凑过来小声问:“这信不是魏鸢写的?”
我摇摇头:“不是。”
江胡摸着下巴道:“那就奇怪了,知道你我的关系,还知道你此刻就在往易楼的,除了魏鸢,我想不出还会有谁,但若是魏鸢想引你前去,又何必要假他人之手?难不成,她胳膊断了写不了字?”
“是谁都无所谓,”我坐下来继续倒酒,“反正我又不会去赴约。”
江胡想了想,道:“也对,只是如今我的人已经被发现,想再接近他们,恐怕难了。”
“那就暂且别管他们了,”我斜靠在椅背上,一手执起酒盏,一边思索着道,“如果这人真是徐蔷薇,大抵就是想来找我谈生意的,苏家一倒,动了心思的不止徐家一个,只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只要苏剑知一日不死,苏家就一日不会气绝,所以眼下大多人还在冷眼观望,徐蔷薇倒是果断,她知道我在找苏剑知,便想跟我合作,以此为条件给徐家谈一笔好生意。”
江胡楞了片刻,道:“原来是这样。”
小白冷笑道:“这个徐家家主未免太狂妄了些。”
我微微笑道:“是啊,既然有求于人,就该摆出求人的态度才是,况且,我既然来了洛阳城,还怕找不出一个苏剑知吗?”
说完见江胡脸上露出几分讪色:“那个……苏剑知的下落眼下确实没有消息。”
我幽幽瞥他一眼:“劳烦江楼主谨记头顶的招牌。”
江胡默默闭嘴,半晌,长嘆一口气:“本来跟着徐家那帮人兴许还能顺藤摸瓜摸到苏剑知,可如今……洛阳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咱们又不能动大阵仗……”
我听着他的话,心底却是微微一楞。
是啊,师姐来洛阳到底为了什么?
如果是为了救苏剑知,那为何徐蔷薇要送来这样一封信?
如果是为了杀苏剑知……还是同样的问题,徐蔷薇为何会有这样的举动?
无论怎么看,都是明摆着想把苏剑知当做筹码送给我。
难不成,她和师姐其实各有各的打算?
我思索半晌,抬头问小白:“你上次说,救走苏剑知的那些红袍人,曾在什么地方出现过?”
似是没料到我突然发问,小白怔了一下,下意识看了二师叔一眼,二师叔的神情也在霎那间变得冷锐。
“龙虎山后山,”小白低声道,又微微皱起眉,“只是装扮相似,并不确定是不是同一批人。”
“龙虎山?”江胡听罢露出吃惊神色,两条粗眉高高扬起,瞪着眼睛道,“那不是护国寺的地盘吗?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进得去的。”
这下我也怔住了:“……护国寺?”
护国寺正是君卿在信中提到的地方,说那裏的方丈百岁寿辰,他要代他师父去参加寿宴……
“对哦!”圆圆忽然叫起来,食指抵着下巴作回忆状,“那会儿不是有传闻说,苏剑知要出家去拜一个很厉害的和尚为师吗?”
我和江胡楞楞对视一眼,同时站起身来。
“没错,苏剑知一定在这裏,”我目光雪亮,看向小白,“让人盯紧了那个地方,谨记切莫打草惊蛇。”
小白微微颔首:“是。”
“他要拜的大师是护国寺的了懿方丈,”江胡说道,又面露困惑,小声念叨,“可苏家出了这等事,按理说护国寺是不可能再收他做弟子的,更枉论千裏迢迢地赶去扬州救他了……也难怪那一日他丁点儿也不惊慌,原来是有这群和尚做后盾啊……”
我吐出一口气,感觉多日来压在心上的石头也为之一轻。缓缓坐进椅子裏,我开口道:“护国寺裏有人保下了他。”
江胡楞了楞,忽地神色一紧,看向我和小白:“难不成,你们之前所说的那什么长老,就藏在护国寺?”
小白略略迟疑一下,点头:“有可能,只是如今还不清楚他在寺中是什么身份。”
江胡沈吟片刻,脸上露出罕见的郑重神色,将我们几人一一看过,说道:“我得提醒你们,万一苏剑知真成了了懿方丈的座下弟子,你们要杀他可就难了,即便侥幸杀了他,也註定是与护国寺结下了仇怨,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护国寺背后,可是站着皇室啊。”
“皇室”二字落入耳中,似是令所有人都不觉一惊,良久,谁都没有出声。
“噗……”我轻笑一声,缓缓转着手中酒盏,微微笑道,“那又如何?”
江胡一楞:“什么?”
原本想跟他解释一番,为何古往今来的皇族贵胄都避蜀滇两地如蛇蝎,尤其是那些多如牛毛的大小教派……但想了想觉得这么一来要说的就太多了,遂改口道:“没什么,只是觉得没你说的那么严重,苏剑知不可能会成为了懿方丈的弟子。”
江胡再度一楞:“为何?”
“什么为何?”我向他投去看傻子一样的眼神,“当然是在那之前就杀掉他了啊。”
江胡:“……”
我继续道:“十日后就是了懿方丈的百岁寿宴,可苏剑知如今已是江湖中人人喊打的卑劣之流,方丈他若此时收这么一个弟子,宴席上岂不被人戳烂老脸?所以就算他要收苏剑知入门,也必不会是在这个时候。”
默了片刻,始终沈静不语的二师叔突然开了口:“这么说,我们至少有十日的时间?”
“不错,”我淡淡一笑,眼神慢慢冷下来,“不止苏剑知,还有我教的叛徒,这二人要一并揪出来。”
眼角余光中,小白微微偏开了脸,额前的发遮住他的眼睛,看不清神色。
我在心裏嘆一口气。
这天晚上,大家蹭住在往易楼,随行的雪域卫士连同江胡安排的人手将整栋宅子护得滴水不漏。
回房时,二师叔跟在我身后,直到我推开房门,表示要睡觉了,她仍立在门前,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我回过头,带几分诧异地看她。
黑而深的走廊,壁上明灯微微晃动,在她的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我听见她的声音低低道:“你和魏鸢,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想到过瞒不住她,却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察觉了。
我微微垂下眼睛:“没什么。”
二师叔一动不动看着我,冷硬的神色终是软了下来,嘆息道:“你从小就是个听话的孩子,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这些日子你举止反常,我也只当你是偶尔任性一下……”
我抬头看她,轻轻笑了一下,低声说:“护法不必忧心,就算以前有过什么,以后也什么都不会有了。”
可是不知为何,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心臟也像是被谁的手掌狠狠攥了一把,痛得难以呼吸。
明明只是一句话,却有泪水自眼底飞快漫上来。
二师叔微微怔住,抬起右手似是想摸一摸我的头发,就像小时候我挨了她的训斥,最后却总是她先来哄我,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慢慢收了回去。
耳边落下一声轻嘆,抬头看时,模糊的视线裏,是她转身离去的背影。
第二日,我们告别江胡,穿过一条街道,进了一家酒楼,这是雪域山庄在洛阳的一处暗点。
午时时分,小白派去龙虎山的人回来禀报,原本我们都以为不会有什么动静,结果得到的消息却是很大动静。
之所以大动静,正是因为了懿方丈寿辰在即,整个护国寺的弟子都为此忙碌准备,加之每日裏前来祝寿的宾客络绎不绝,导致从前门到后山,昼夜之间往来面孔不断,这让盯梢的暗卫压力十分大。
我和小白瘫在二楼窗下的美人榻上,懒洋洋望着窗外的景色,其实也没有什么景色可赏,只看见蔷薇花点缀的阡陌大道上,车马来去掀起滚滚红尘。
早先二师叔说她许久没来洛阳,正好去各处巡查一番,我和小白就差击掌欢呼了,她不在,我两到底轻松许多。
我捏着茶盏沈思片刻,道:“我们只有十日的期限,一味等他们现身不是办法,还不如趁此时机混进寺中,就算找不到人,也可以趁机打探清楚寺内地形,万一到最后逼不得已要血溅护国寺……”
话到最后越来越冷,逼不得已的确是逼不得已,雪域山庄不过才稳定了几年,主教又远在千裏之外的蜀地,若有更好的办法,我也不愿和这一国大寺对上。
然而,到底怎么才能用最小的损失将那两个人挖出来杀掉呢……
“那还等什么呢,”正楞神间,耳边落下小白的声音,他笑盈盈晃着扇子,“你我又不是头一回干这种事了。”
对上他的目光,很快便想起当日趁乱混进苏家的时候……我眨了眨眼,没有犹豫,吐出铿锵有力的一个字:“走!”
倒不是我们两冲动行事,只是若此事被二师叔得知,按她的性子,必定会坚持自行前去,就像她当年坚持一人独闯百花山庄一样,她约莫还会欣慰地想到这样就能保护我们两个小辈,就算她被发现也会想方设法把护国寺点燃大家同归于尽……
这等行事风格,我和小白着实欣赏不能。
说到底,在偷鸡摸狗卑鄙行事这方面,我和小白可谓经验十足,保不齐临场反应还远远胜过千绝护法,说起来,也不知我娘当初到底看中了二师叔哪一点,是欣赏她的沈默与憨厚吗?
——虽然决定是如此,但想要在二师叔眼皮子底下溜走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于是我们生生挨到子时过去,才蹑手蹑脚贼眉鼠眼地在楼前汇合,而后一刻不停直奔龙虎山护国寺。
说到护国寺,我早年从君卿口中听过几耳朵,隐约记得他提起过,这些听上去就很厉害很高深的寺院,像什么天宁宗啊护国寺啊,往往都布有千奇百怪的阵法,一来是为了彰显威势,二来是为了御敌侵犯。
我和小白立在一棵大树的虬枝上,遥遥望向半山腰晃动的灯火。传闻龙虎山自古以来出过不少佛家圣人,与天宁宗的白云山不分轩轾,是当朝两大教宗圣地,历来旗鼓相当又两相对峙。
在漆黑的夜裏打量这座沈寂的山,君卿教过我的口诀一一浮现在眼前,如何辨阵,如何破阵,如何列阵……只是才看到一半,就忽地悚然一惊,连连感嘆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小白啊,”我目光炯炯,激动地拍他的手臂,“嘿,没想到这整个龙虎山,就是一个大阵!”
小白:“……这并不是好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