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白绫在将将落地时松开来,我就地一滚,滚到墻边,而后扶墻起身,一面平缓遭受冲击的身体和心情,一面徐徐抬头望去。
苏剑知仍是一身白袍,负手而立,他的身后,十来名披裹着暗红长袍的人隐在暗中,宽大兜帽遮住大半面容,如石雕般一动不动,在幽寂的黑夜裏透出一股莫名的阴邪气息,令人十分不适。
我走神地想,这幅装扮也不知他们打架的时候看不看得清人。
“鸢儿,你果然没死。”
苏剑知望着师姐,嘴角隐有笑意,一双眼睛却是冷的。
闻言我嗖得回神,目光一点点沈下来。
难怪鸿来客栈裏才这么点人,原来他是打算亲自将这些箱子送上山。
在师姐和徐蔷薇出现之前,我和小白便商讨过,考虑到一来在龙虎山不能动静太大,二来我们人手不多,要尽可能不费大力气杀掉两个高手,那最好就是将他们分头引出来,各个搞死。
虽然如今有了帮手,但老天相助让苏剑知自己送上门来,蹦到门口的蚂蚱,自然没道理再把他放走。
小白大约也是如此想的,同我默契地对视一眼,点一点头,再望向苏剑知时,眼中便涌出凌厉的杀机来。
师姐没有吭声,她杀人时一向不怎么吭声,但面对这个曾经名义上的父亲,我也无从推断她此刻的心情。
我揉着肚子走上前,在她身后一步距离停下,冲苏剑知笑瞇瞇摆了摆手:“苏伯父,多日不见,你身体可好?”
苏剑知的目光缓缓移到我的脸上,定了定,忽地笑道:“好侄女,半夜前来,怎么也不同伯父打声招呼?”
我继续笑瞇瞇:“这话说的,我又不知道伯父你在哪裏,怎么同你打招呼?况且,我是前来杀人劫货的,早打招呼不就早让你跑了么?”
苏剑知眼神扫过我的身后,道:“不知道我在哪裏?那日夜闯护国寺的,不正是你吗?”
我回头看一眼,不知什么时候,徐蔷薇身后出现了一群黑衣人,与那日护国寺裏引开众僧的黑衣人装扮无二,而我的身后,是赶上来的柳二和数名雪域影卫,两拨黑影子乌乌泱泱连在一起,在黑暗中乍一看也难辨分别。
正想说你老人家可搞错了,却见苏剑知面色不变,淡淡说道:“果真是有娘生没爹养,小小年纪就学得如此狠毒残暴,你爹娘泉下有灵,不知该如何痛心。”
我张了张嘴,原本的话卡在喉咙口,只觉得仿佛被迎面击了一掌,胸口陡然腾起无可抑制的怒火,死死盯着他,感到双眼都充了血。
杀害我父母的凶手,他竟敢用那样若无其事的表情提起他们,这是明目张胆的侮辱和嘲讽,倘若他的目的就是要将我激怒,那他成功了。
将拳头攥得死紧,我勉力克制着脸上的表情,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过奖了,我比不上你卑鄙无耻的千分之一,我爹娘若真的泉下有灵,只会保佑我砍得你祖宗十八代都认不得!”
话落,一抬手,袖中透骨钉破空而出,涂了金环蛇毒的绣骨针紧随其后,细如牛毛的金针,在暗夜裏几乎如同隐形一般,即便是绝顶高手,倏然之间也难以察觉。
苏剑知不疾不徐地挥卷袖袍,然而我本就不是单单冲着他去的,果然,一个红袍僧人打落透骨钉,却被紧跟其后的金针刺中,当即口吐白沫抽搐着翻倒在地,不过一息便毙了命。
可惜这突袭的一招也只在突袭的瞬间起作用,这些人显然都不是简单人物,反应过来后,立刻回护抵挡,而后倾巢而动,扑了上来。
我足下一点,飘身后退,与此同时,身后徐蔷薇和小白,连带着徐家人与雪域影卫们一齐迎了上去。有那么一会儿,眼前尽是纷飞的人影,飞溅的鲜血,夹杂着呻吟声与痛呼声。
我冷眼望着,暗暗留神註意龙虎山上的动静,心中念头急转。
苏剑知今晚出现,想来只是为了运送这批藏书上山,毕竟是一车能换他命的东西,他带了红袍人来,显见也是十分谨慎,只是没料到会跟我们撞个当场,否则他绝不会只带这么点人来。
而他之所以选在这么个月黑风高夜,一是形势急迫,二嘛……暗地裏做的买卖,就得在暗地裏进行。
我几乎可以笃定,苏剑知——或者是他身后的无常,绝不敢在这个时候惊动护国寺,不过就算惊动了也无妨,左右我还有君卿和二公子,我搞不死你我就让别人搞死你。
总之,只要今晚护国寺的人不掺和,将眼下这帮人尽数灭掉只是时间问题,就是耗也能把他们耗死。
“主子。”
身后柳二忽然出声,上前一步,将双手间捧着的物什递到我面前。
那是一把用黑布包裹的长剑。枕星剑。
这一刻,我忽然恍惚了一下,心中生出一种细微的、奇异的感觉。
我的爹娘留下来的两样东西,一副琴和一把剑,我会用琴,也用得很顺手,但这把枕星剑……
我将它从苏家偷出来,自扬州到苏州,再到此刻的洛阳,一路上它都被妥善保管着,似乎只是在静等一个时机——而我从来没有意识到,我带着它,是在等一个用它的时机。
原来……是这样吗?
从柳二手中接过剑,剥掉包裹的布条,看它露出古朴沈静的真面目。
我望着它,它是慕星楼的剑,是我亲生父亲的剑,它的身上,是不是也带有他的气息……?
若说不怪他,那是不可能的,可其实我也没有立场去怪他,就算他当真做错过什么事,他要去求得宽恕的人,也不是我。
伤害与被伤害的人都已去了另一个地方。
我望向头顶的天空,星光暗淡,朦胧地闪烁着。不知此刻他们有没有在一起,有没有看见这发生的一切。
五指不知不觉间用力,剑鞘的冷意染上指尖,顺着经脉一路攀爬而上,令眼前的一切都前所未有的清明起来。
一阵阵砰砰声中,客栈门窗纷纷毁损,地上的尸体越来越多,近旁几家商铺灯烛亮起又灭掉,被惊醒的人们将窗户打开一条缝,在暗中观察着。
小白与残余的影卫将红袍人拖到一个阵中,有条不紊地耗着他们,师姐联手徐蔷薇与苏剑知缠斗在一处,苏剑知几次意欲抽身都被逼了回去,最后三人僵持在一个死角,师姐的软剑横在苏剑知颈上,苏剑知的短刀比在徐蔷薇心口,三人皆是气息紊乱,谁也不能奈谁何。
我握着枕星剑,一步一步走上前。
苏剑知脖颈一侧被划了一道血口子,一滴滴血珠滚落下来,在他的白衣上洇成一片,仿佛水墨画裏的红莲。
眼前忽地晃过苏家那一池燃烧的红莲,而那个盛名江湖的苏家家主,曾经风光一时的年轻少主,当年与我父亲并称“人中双龙”的人——恐怕这一刻,是他此生最狼狈的时候。
“你这一身功夫,有一半都是我教出来的,”他看着师姐,微微喘着气道,眼中有几分不知真假的困惑,“我自问没有苛待过你,鸢儿,你为何要这般对我?”
师姐面上无波无澜,持剑的手都没有抖一下:“我娘的遗愿,就是要你死。”
苏剑知摇头苦笑:“你不是她的孩子,却唤她为娘,可我待你如亲父,你却从不认我。”
“待我如亲父?”
师姐看着他,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动容,自顾自笑了一声:“我虽不知道父母对待亲生的孩子是什么模样,可至少,我分得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这些年,我娘起码有过真心爱护我的时候,而你……”
她嘲讽地勾起嘴角,一副不予多言的表情,像是说给眼前的人又像是兀自嘆息:“我从来没有把你当作自己的父亲,你连什么是爱都不知道,又谈何去爱别人?”
我望着她棱角分明的侧脸,冷硬无情的目光,心中陡然生出一种又酸又涨的感觉,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痛意。
学会去爱别人,对她而言,该是多么难的事情啊。
顾不得此时什么场合,我缓步上前,将脸贴在师姐背上,轻轻蹭了蹭。
师姐身子猛地一僵,苏剑知察觉到这一刻的破绽,脚下一动便要动作,然而,“铮”一声,我手中的剑骤然脱鞘而出。
剑光如匹练,在半空划过一道弧,最后停在对面人的眼底,反射出雪亮的光。
我从师姐身后走出来,稳稳握着剑柄,剑尖就抵在苏剑知的咽喉正中。
“还认得这把剑吗?”我淡淡道。
苏剑知垂眼,定定看了片刻,又看了看我左手的剑鞘,抬头道:“原来是你,你从那时候起就……”
剑尖稍一动,他的瞳孔陡然一缩,闭了嘴。
我微微笑道:“伯父,你是最了解我父亲的人,倘若我父亲还在世,得知你对他做下的那些事情,你说,他是会用这把剑杀了你,还是饶你一命呢?”
他面无表情看着我,也不知在盘算什么,半晌,笑一声,嘆道:“你们一个两个都想杀我,既然如此,”他顿了顿,声音转冷,“把你的人都撤下去,你和鸢儿一起,来尽全力杀了我吧。”
我一楞,眨了眨眼,余光裏师姐皱起了眉,另一边徐蔷薇也一脸欲言又止,而我莫名其妙看着苏剑知,道:“你当我傻啊?”
这下换苏剑知一楞,我像看傻子一样看他:“我是要杀你,可我没说要亲手杀你啊?”一边说一边比划一圈四围的人,“你看看,这么多人,哪个杀了你都行,本教主大度,杀了你的还给赏金。”
不知是不是听见了我的话,小白那边一群人动作蓦然加快,不分雪域和徐家,一个个手中刀剑挥舞得像切包谷割韭菜。
“伯父,你看,你逃不了了,”我呵呵笑道,见他面色果真阴冷下来,似是还压抑着愠怒,便歪一歪头,弯着眼睛道,“不如这样,你来帮我杀了无常,我就留你一条命,将你带去雪域山庄颐养天年,如何?”
这话说完,师姐再度一皱眉,徐蔷薇“嗝?”一声,向我投来个“你疯了?”的眼神。
我装作没看到,对苏剑知笑瞇瞇道:“你看,这裏现在我最大,我是魔教教主诶,我要做什么,有谁敢拦我?”又缓声劝道,“无常是我教叛教贼子,和伯父你比不得,就算我不杀他,长老们也不会放过他,他不死也得死,但伯父你死不死……我还是说了算的。”
有一瞬间,苏剑知眼中露出讶异神色,但很快便恢覆面无表情的模样,看看我,又看看师姐,再看看徐蔷薇,最后瞥一眼小白那边,也不知想到了什么,
突然抽风似的哈哈大笑起来。
我皱眉看着他,有些不明所以,想起从前师姐们讲的话本子裏,有些坏人死到临头都会莫名其妙大笑一阵,但眼下他也没有到死到临头啊。
然而,就在这一阵诡异的笑声中,变故悄然而生。
师姐和徐蔷薇当先察觉,眼神如电扭头望去,我跟着她们转头,赫然看到小白那边已剩下了寥寥数人。
浓烈的血腥味此时才铺天盖地而来,呛得人几乎难以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