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桂花糕出锅得等好几个时辰,令我颇为失望,不过君先生常道清晨食甜有损脾胃,便释然,低头将圆圆端来的桂花粥喝得吸溜响。
师姐捻了碟中一颗青豆弹到我的脑门上:“食不言,寝不语。”
我摸摸被弹到的地方:“我没有说话啊。”
“不许出声。”
她瞥我一眼,随即略略敛了袖口,单手执碗,无声地喝了一口粥,这一幕宛如昔日在云麓山上,我哪裏做的不对,她必定要阻止我,为我亲自演示一遍。
我目光炯炯盯住她的脸,直到看出她咀嚼的动作,否则简直要怀疑她压根儿是在喝空气。
“好歹是个姑娘家,吃东西搞出这等动静,害不害臊?”师姐放下碗。
我很不满,大家都是一个窝裏出来的鸡,凭什么搞得像你已经成了凤凰而我还是土鳖鸡。
“反正我不害臊,又不是什么千金小姐,”我振振有词,“大口喝酒大口吃肉才是江湖儿女。”
“这话又是从哪裏看来的?”师姐歪着身子懒懒夹了一筷子小黄瓜,明明是个懒骨头,却忒得带出几丝风流雅致来。
我答道:“《天龙八部》话本裏看来的。”
依照以往的规律,辰时之后师姐就要去处理教中事务,我原以为魔教的左右护法类似于民间的秦琼敬德两位门神,要么看门要么杀掉前来踢门的人,后来才知并非如此,但师姐究竟处于什么位置又要处理什么事务,至今不得而知,早前还不自量力企图打探打探,被她扇了回来。
不过,她这一走,便是一天中我自由的开始啦哈哈哈哈……
结果听见她道:“你今日就跟着我吧。”
“啥?”我大吃一惊。
“跟着我,我在哪你就得在哪。”师姐说完便转身出了门。
“啊,突然觉得好困,好想睡觉。”我起身,走到床边一头栽倒。
等了一会儿,没有听见动静,便偷偷把头扭过来想看一眼,结果看到一条白绫迎面飞来,登时惊得跳起,白绫在空中微微一抖,也跟着改了方向,直缠上了我的腰。
就这么被拖出了门。
“不是说好了每天给我放放风的么!”
我气得龇牙咧嘴,难道连原本的自由时间都要被剥夺了吗?
“谁跟你说好了?”师姐拽一拽白绫,头也不回。
我怒发冲冠地吼叫了一通,随即被点了哑穴,而她每拽一下,我就大力挣扎一下,拽一下,我挣一下,这样扭捏地磨蹭了一段路,发觉这幅画面更加难以言喻,只好放弃。
一路上遇到不少丫鬟卫士,碍于师姐在场不敢明着打量我,纷纷不约而同瞥来隐晦余光,想必瞥到的是一张憋得涨红的脸。
老子日你个魏鸢。
好在很快听见了小白骚包的声音。作为一个教主他实在太闲了点,往常师姐不在,他就将我勾引出去同他在山庄各处浪荡,托他的福,我才把雪域的曲曲绕绕摸得门儿清。
我用力朝小白使眼色,他迷惑的目光从我的脸上滑到师姐脸上,露出个心领神会的表情,眉眼一弯笑出来:“护法这是带花花上哪儿去?我正要找她玩呢。”
师姐微微侧头,还未开口说什么,小白又指了指身后跟着的一个黑衣卫道:“正巧,柳二有事要禀告你。”
“……”我和柳二都无语地将他望着。
自家的贴身影卫怎么就有事要跟别家的报告呢?连撒个谎都嫌懒!
我们三人眼睁睁看柳二艰难地迈出一步,稍俯下
身,面无表情对师姐道:“护法,借一步说话。”
师姐似笑非笑,闲闲抄起手,看着我,闲闲道:“别乱跑,中了机关可来不及救你。”我立刻琢磨出这便是愿意放我了,她说完径自走人,绛紫衣袂在廊前倏然划过,不留痕迹。
我感觉身上一松,忙咳了一声,也能说话了。
“花花!”小白揽住我的肩膀,“我够意思吧?”
“谢教主。”我面不改色道。
“你不用害怕,跟着我不会中机关的,别听魏鸢吓唬你,”他又不由分说拖起我的手,“听说莲池的荷花都开了,我正要带你去看呢。”
“那个……”我任他拖着我,“你知道莞尔和一笑在哪裏吗?”
“莞尔?一笑?”他回头看我,表情是真切的疑惑,“是谁?”
我同他对视了一会儿,道:“小白啊……”却立马被打断:“快走快走,看荷花!”
看看看你娘个头!
吃一堑,长一智,对于此番出逃失败,在失败的当晚我便总结了一下原因,这都要怪我的侍女莞尔和一笑,她们告诉我师姐跟教主和长老商谈大事,根据以往情形推断不商讨到晚上不罢休,偶尔还要熬夜商讨,且商讨期间不准任何人打扰。莞尔和一笑本是小白送我的见面礼,实则是他派来监视我的影卫,他几次三番表现出要助我逃离雪域的意思,不知有什么目的,然而我也没有兴趣研究一个变态的目的。
另一个问题是,师姐如何在我出逃后两个时辰便出现在我面前,意味着我出门不久便有人给她通风报信,要么纯粹是小白拿我寻开心,要么是他那点儿我猜不透的小心思师姐早就了如指掌,不论是哪个,往深了推断都让人不寒而栗。
荷花当真开得好,满满当当挤了一池子,霸道得一丝缝隙也不给留,花瓣艷粉,花蕊嫩黄,根处晕染一点浅白,如同亭亭玉立的少女,姿态撩人。
我当真陪着堂堂魔教教主玩了一整天,因未到七月,莲子还是硬硬的苞,正好拿来打弹弓,打累了又顶着日头下鱼塘摸鱼,身后跟着提小桶的黑衣卫,只等将抓来的鱼送去厨房,给晚饭添菜。
末了小白又突发奇想要做风铃,便跟他一起劈竹钻孔,中途师姐溜达过来,在一旁瞧了瞧,伸出细长的手指,指尖在竹节上随意一点,前后两个小孔便成了,我取过红线串起来,一个叮叮咚咚的风铃垂在掌心。
正想迎风试一试,却忽地手中一空,风铃已被师姐挂在指上拨弄,叮叮叮,咚咚咚。
师姐饶有兴趣地看看风铃,又看着我:“这是我的了。”
我不吭声,她目中逐渐渗出压迫的意味,我默默气了半晌,扭头就走:“给你给你给你,我再去做一个好的!”也没有听见回应,回头看了一眼,师姐已施施然走远了。更气。
等吃过晚饭,山庄裏处处掌起了灯,师姐才理完了事,过来领我回去,我累得不行,拽着她的衣袖走得东倒西歪,拖拖拉拉就快把她的外袍扯下来,师姐终于忍不下去,提着我的后领将我甩到她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