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嫣然理了理宽松的袖袍,淡淡一笑,回道:“妾身歹毒又不知进退,这点伤是妾身应得的。侯爷不必多虑。”
那股诡异的滋味又涌上来了。
齐珩煜眉心跳了跳,扫了眼一旁被搁置的佛手果,又道:“这果子玉颜既已经提过来了,你便拿去吃罢。左右不过几个果子,没什么大不了的。”
“妾身歹毒,不配享有这么高贵的果子。”曲嫣然再度皱眉笑嘆道。
“……”齐珩煜莫名被噎了一下,想想又道:“其实,你除却有些骄纵任性之外,也并没有那么恶毒。”
语气柔缓,甚至还颇有几分安慰她的意思。
听得曲嫣然却直接笑出了声:“哦?真的吗?我不信。”
曲嫣然跟着手一抬,便同巧云吩咐道:“巧云,那便将这些果子都拿下去分了罢。”
音落,曲嫣然迎着齐珩煜那不敢置信的目光,微微一笑回道:“妾身自知罪孽深重,欺辱了妹妹还辜负了侯爷这些年的宽容,此时这些福分,我还是没这个面皮收下。”
“不如还是做些善事,分发给诸位用人罢。”
齐珩煜拧眉,一时间沈下黑眸,如同看待一个陌生人一般沈沈看着曲嫣然。
她不是一贯自视甚高,对下人非打即骂毫无怜悯之心的吗?此时又怎么……
“侯爷若无别的什么吩咐,还是早些过去陪陪妹妹罢。”
齐珩煜狐疑间,却听曲嫣然又幽幽续道:“方才我看妹妹那样子,仿佛很是感伤呢。”
齐珩煜那厢原本抬了抬手,正预备给她再找个御医过来瞧瞧她的伤势,然而听得她这么说,又默默收回了手。
他深深瞧了她一眼,颇带着几分怨念的沈声道:“自己都没照顾好,竟然还担心起旁人来了。”
不过到底也没多说什么。
他拂下袖袍便又说道:“如此……那你便好好休养着罢!”
说罢,齐珩煜憋着一肚子的气,迈步便离开了这棠梨院。
只不过一出了这棠梨院,被这夜晚的凉风兜头一吹,齐珩煜周身的闷气又骤然消散了去。
想想,他这是又在气什么呢?
昭阳虽在那日昏倒后,整个人便是有种说不上来的不对劲,然而仔细想想,她若是当真知了错,那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毕竟,这日子总要过下去的。
如先前那般长此以往下去,总也不是个法子。
曲嫣然那厢看齐珩煜走远了,也抬了抬手,让巧云给自个儿拿盘瓜子过来嗑嗑。
巧云虽依言给曲嫣然拿来了一盘瓜子,可打量着自家小姐这副悠然自得的样子,巧云忍了又忍,到底是没忍得住,低声嘟囔道:“小姐,您仿佛……变了许多。”
“是吗?”曲嫣然嗑瓜子的动作微微一顿,继而扬起红唇问道,“你倒是说说,我哪儿变了?”
“许多地方啊。”
巧云掰着手指头,煞有介事地给曲嫣然理着:“就譬如说从前,侯爷若是像今天这般对您关怀几句,您定然是会很高兴的,想尽了法子会想要留侯爷在这儿过夜……总而言之,是决计不会像现在这般冷冷淡淡的,还急匆匆地赶侯爷走。”
“甚至还……”巧云声音越说越低,瞄了眼曲嫣然神色如常,这才又扁扁嘴,闷闷地补充,“甚至还,将侯爷往那一位身边去推。”
那一位,说的便是柳玉颜了。
巧云跟着她家小姐同吃同住,十多年的情谊放在这儿,早就将她当做自个儿亲姐姐一般。见着自家姐姐受了这样多委屈,巧云自然是分外不喜柳玉颜的。
曲嫣然那厢待齐珩煜一走,脑中便又回想起自己那本还未完成的小说。书还没写完呢,就被出版社敲了,本该可喜可贺的,谁知这却永远的没了结局。
耳听得这小丫头这一通分析,曲嫣然回过神来,撩起眼皮温婉地同她笑了笑,半晌才幽幽回道:“巧云,从前或许是我糊涂,没理明白这个理儿。可如今我明白了,这男人呢,便是下贱。”
“男女之道,讲究的其实就是个敌进我退,敌疲我打。你越是上赶着,他越是不珍惜你。相反呢,你越是待他没意思,他便越是觉得你有趣。那话怎么说来着?哦——”
曲嫣然红唇一扬,忽然想到,反正她闲来无事,或许可以继续将她的狗血小说写文,于是慵懒的续道,“百无一用是真心。”
“巧云,去帮我拿纸笔过来,我想写些东西解解闷儿。”
巧云只是一个未经人事的黄毛丫头,此时也只能似懂非懂的听着。再听得曲嫣然这一通吩咐的,她忙不跌应了一声,转头就跑去给她筹备纸笔了。
窗外适时又飘起雪来,将虚掩着的窗户吹得哗啦作响。
曲嫣然就着巧云拿过来的纸笔,原本想凭借着自己的记忆,将那本未完成的本子再写一遭,可人总是那样奇怪,凡事总是头道最新,激情最足。
同样的事再要做一次,心裏便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烦躁。
于是提着这笔停驻了良久。曲嫣然回想起在这侯府发生的桩桩件件,眼珠子一转,忽然大笔一挥,将他们这三人的爱恨嗔痴,改编成了一出恨海情天的虐文话本子,激情昂扬的书写了下去。
再写到那一句“百无一用是真心”时,曲嫣然蓦地一顿。
说起来,她这手利落的簪花小楷,还是从前沈安安捉着她的手,一笔一划的教着她写下的。
他家境比她好,从小诗书礼仪从未拉下。而她么,算得上是个不入流的混子,空有一张美艷的脸,然而书念不好,琴棋书画也是样样不通……
窗外大雪纷扬,曲嫣然侧目看过去,倒是微微有些失神。
也不知道那傻子,如今过得怎么样了。
不过认真想想,在那个没有她的时空裏,他兴许会过得更好才是罢?
毕竟她这个人,或许如她母亲所说的那样,就是一个天生冷血又恶毒的女人,谁碰上她呢,估计都不会好过的……
齐珩煜是走在立雪堂的途中,发觉天空下起稀零的小雪的。
他莫名驻足,抬起头任由这片片的雪花融化在自个儿脸上。
很莫名的,他忽然想起,初遇曲嫣然时,似乎也是在这么个飘雪的时节。
小姑娘穿着一袭胡桃色的狐裘斗篷,一双眼睛灵动如水洗过的葡萄一般的,一瞬不瞬的盯着他瞧了良久,才吐出一口白雾说道:“你便是齐珩煜?我父亲的徒弟?”
“你长得真不错,别做老头子的徒弟了,来做我的奴才罢!”
立雪堂内已经烧起了银碳。
齐珩煜披着一肩的雪水踏进卧房时,便听得柳玉颜低低的啜泣声隐隐约约的传出来。
驻足下来。齐珩煜看着趴在桌上那一小团人影,稍皱拢眉头,轻嘆一口气问道:“你又在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