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嫣然再度转醒时,已经是几天后的事情了。
彼时日光洒在她眼皮子上,晒得她眼皮发痒。她啧了一声,抬手这么虚虚一挡,却听得有人正缓步朝她床榻走来。
曲嫣然掀起眼皮,却见得齐珩煜正沈着一张脸,端着茶杯步步走到她床前,“醒了?喝点茶水,润润嗓子罢。”
曲嫣然倒是没接。
她狐疑地瞧了他一眼,轻挑细眉:“你怎的在这裏?你和柳玉颜不应当一块儿下大狱去了?”
齐珩煜像是被戳中软肋,稍抿薄唇低头不语。沈默一阵后这才同曲嫣然解释道:“因为突如其来的暴、乱,而我又及时赶回来护驾有功,是以圣上便先赦免了我的罪过,今后查明再议。”
“查明?”
曲嫣然蹙眉,不明白这铁板钉钉的事儿还有什么好查明的。
兴许是曲嫣然这一副“巴不得他早点下大狱”的模样刺痛了齐珩煜,他再度抿了抿薄唇,再开口时,语气却明显的有些底气不足,“玉颜她失踪了。是被西秦的人一块带走了。”
“锦衣卫怀疑她与西秦的人有所勾连,再度去查证,却发现当年被下放的玉颜,其实早已暴毙。眼前的这个柳玉颜……或许只是冒名顶替的。”
“冒名顶替?她顶替一个下放去教坊司的艺伎做什么?”
曲嫣然更不明白了。
但看着齐珩煜这副沈默又凝重的样子,她勾起红唇,忽然就明白过来了。她瞇了瞇凤眼,有些淡漠地吐出一声笑来,“哦~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如此枉费心机,原来都是冲着你来的?”
“罪臣之女,下放去青州的艺伎,名头虽不好听,但想想,也总比西秦来的细作,听上去动人许多了。”
“西秦的可怜人你或许并不会多看几眼。但青州来的可怜人,你倒是会心生怜悯了,是吗?”
曲嫣然故意刺挠着他。
齐珩煜握着茶杯的手只不自觉收紧,沈默了良久道:“我会留她在我身边,并不是出于怜悯,而是……某年入宫时,她跟随在我左右,在我跌入冰河之中,不顾性命地跳下去救了我。”
曲嫣然听得好笑,莫名想起先前柳玉颜不顾一切扑过来为他挡毒针的情形。
“所以呢?你便是要感激她?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曲嫣然阖上眼冷笑了一声,轻声嘆道,“你的婚姻与爱情,来得也未免太廉价了。”
齐珩煜闻言只深深望了她一眼。
沈默良久道:“可我这几日才知道,当年救我的,其实并不是她。”
“……而是你。”
“是我?”
曲嫣然惊了,倒不曾想,自个儿竟做过这样伟大的事!
蹙起眉头,细细思索了一番。仿佛是这会子脑子进了些水,竟将原先那些尘封的记忆,忽地泡发了起来。
数年前的记忆开始涨大。
那些仿若微不足道的情愫,也在那一刻疯狂生长。
她仿佛又看到了数年前,在冰河中沈浮的少年。
然后是奋不顾身跳下冰河的自己。
刺骨的冰水扎进她的骨髓,她疼得直哆嗦。
好容易拖着齐珩煜上了岸,却被人再度推下了冰河。
她在冰河中不断地下坠,下坠,然后不知多了多久,她被人揽住腰肢抱上了岸。
朦胧地睁开双眼。
她看到一张青涩的少年脸庞映入眼帘。
那人——
曲嫣然眼神有一瞬间的呆滞,回想着少年那清澈的双眼,以及那微微蹙拢的眉头,她忽然轻轻的吐出了一口气。
……郑云朗?
竟是他吗?
会是他吗?
——“为了这样不值当的男人,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伤我?”
——“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救他,可知真正救了夫人的人,其实是我呢?”
郑云朗那日恼羞成怒的话语再度闯进耳中。
曲嫣然后知后觉,难道,他当时所说的,竟是这个意思吗?
“昭阳,我……”
齐珩煜不知曲嫣然此时想到了什么。
他攥紧了拳头,只吐出一口闷气后垂下了头。他竟在这一瞬间,察觉到自己竟无颜见她!
“你什么?”
曲嫣然回过神来,倒是带着几分好笑地看着他。
却见他薄唇紧抿,仿佛是想要说些什么。只可惜,一切早已宛如滚滚长江东逝水。
曲嫣然闭了闭眼,只道:“是我救了你也好,是她救了你也罢。总而言之,齐珩煜,这些事我早已不记得了。不必再提了。”
齐珩煜原本便不善言辞。
此时听曲嫣然这样说,心头骤然一沈,他知道她已经想起了这一切,可或许于她而言,这出是是非非,她早就不在意了。
也便在这时,太后与平阳一同从外头外头走了进来,仿佛是听着他们方才所说,太后握着平阳的手,连连嘆息感慨着:“皇上已经派人去彻查那柳玉颜的身份……说来说去的,还是此女实在太过大逆不道!”
“原本以为她只是一个罪臣之女,却不想,竟是那西秦派过来,蛰伏了多年的细作!齐珩煜啊,你这些年当真是被这女人蒙蔽惨了!”
太后摇摇头无限感慨,说着,还瞪了一眼一旁的平阳一眼:“你也别在这儿看什么热闹!你若早些将你晓得的事都说出来,他们二人哪有这些波折?”
平阳被训得小脸一红,低垂下脑袋闷闷地不说话了。
曲嫣然瞧着倒是莫名勾了勾唇角,平白感到几分好笑:“姑母,其实即便是平阳当初将这一切说了出来,即便是我与齐珩煜之间并无这些误会,我们或许仍然诸多波折,成亲了也是鸡飞蛋打。”
“我自小受尽宠爱长大,行事作风自成一派,不受任何人管教约束。而齐珩煜呢,自小便克己守礼,信奉那些他所谓的正义道德——也便是如此,他才会被柳玉颜用这份恩情这般拿住。”
“我在他眼裏,恐怕一向是放浪不羁,不服管教。而他在我眼裏,大概也是迂腐守旧,愚不可及。如此的两个人,即便是没有任何人的误会,强行凑在一堆,恐怕也难以幸福。”
曲嫣然这话说得四平八稳,一丁点的个人情绪也无,可落在太后与平阳耳朵裏,却如同惊天爆雷一般的,轰地就在她们耳中炸了开来。
太后震惊的是,她这一向刁蛮任性的侄女,此时竟然能说出这般清醒又条理清晰的一番话来。而平阳震惊的则是,这个从前同她扯头花争抢齐珩煜的女人,此时竟这样平静的说出,他们之间并不合适的话……
而齐珩煜。
他大概早就料到她如今所想,是以只垂下眼帘,默默攥紧了袖袍中的手,不再言语。
不知过了多久,太后从方才的激荡中回过神来,试探地问道:“昭阳,你此时说这话是想……?”
“姑母,我想要同齐珩煜和离。”
曲嫣然平静而坦然地说道:“当年救他的人是我也好,不是也罢。这些是是非非早已过去多年,如今我也不记得那些事了。这几年的生活已叫我看清,我与齐珩煜无非只是一场执念。早日解除执念,放我们二人以自由,这才是要紧之事。”
当年这出狗血的是非究竟是怎么都好。
总而言之便是,这出狗血大戏她不陪他们演了!
说着,曲嫣然转眸看向齐珩煜,淡声道:“我这样说,你应当是明白的吧?”
明白吗?
或许是明白的吧。
齐珩煜只握着这茶杯,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太后倒是错愕不已,她本觉得这一切无非只是一场误会罢了,如今误会解开不就万事大吉?如何会闹得要和离分家的地步?
想想,太后仍是忍不住蹙眉确认:“昭阳,婚姻大事不可儿戏,你如今要和离,可已经想清楚了?”
“这些日子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既然决定了和离,今后便也不会再有半分后悔!”
曲嫣然眸光坚定,语气更是镇定自若,没有半分犹疑。
齐珩煜知道,她向来果断坚毅,说过的话做过的事,绝不会轻易更改。
她大概是那种,会头也不回的离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