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珩煜原本就因为,总被她叫来府上一事,叫得周遭的玩伴都戏称他为国公府的面首,再听得她这句狂言散播出去,叫得他在京城更是抬不起来头。
虽则后来她手执长鞭,将那群口无遮拦的人通通教训了一顿,然而齐珩煜仍然是冷着一张脸,足足半月没同她说过一句话。
二人关系破冰,还是某天夜裏。
他在隔壁房研读兵书时,听得她在房内梦呓不休。
他原本只是听着动静想过去查看查看情况,却不想刚一进去,就见得她虽还躺在床上睡着,然而粉雕玉琢般的小脸上已经挂满了泪痕。
贝齿还紧紧咬着自个儿的下唇,呜咽着喊着:“娘亲,娘亲……”
齐珩煜瞧着莫名有些心疼,上前一步正想叫她叫醒,不想她却忽然抱住了他,伏在他肩头呜呜的哭起来。那声音低哑又压抑,活像是只可怜的小猫咪在呜咽一样。
是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脆弱。
彼时齐珩煜也不过十五六岁,尚不知该如何去哄小姑娘,被她这么抱着一哭,只得手足无措的,轻轻抚摸着她的背脊,一下又一下的哄着她:“别哭了。”
“郡主,别哭了,我在这儿呢。”
他说他在这儿。
不是一直在这儿,也不是永远在这儿。
只是此时此刻,他在她身旁陪着她。
……
曲嫣然听言仿佛是安心了些。
如同小猫那般的轻轻蹭了蹭齐珩煜的胸膛后,也不再动弹了。
然而齐珩煜怎么也不会想到。
曲嫣然梦裏出现的,实则是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夜裏,沈安安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把戒指扔进下水道。
还诅咒她终生不得真爱的情形。
……
这个冬夜愈发深沈。
睡不着的人却远不止齐珩煜与曲嫣然二人。
立雪堂内,柳玉颜两弯柳眉蹙拢,虽极力压制了,然而视线却仍旧是频频往那飘雪的窗外望去。
只可惜,外头除了白茫茫一片的雪花,竟什么也没有了。
柳玉颜攥紧了宽袖中的手,心裏也隐隐感到几分不安来。
成亲三年来,齐珩煜明明从不曾在那边留宿的,就是成亲的当晚,他明明也可以丢下曲嫣然让她成为一个独守空房的笑柄的啊!
此时又怎么会……
柳玉颜身后的芳月实则早已困得厉害,强忍着自己打哈欠的念头,低声劝慰道:“夫人,要不您还是早些歇息罢?”
芳月跟了自家主子十来年,此时自然明白柳玉颜在担心个什么,偷偷瞄着柳玉颜的神色,芳月小心翼翼地剖析道:“侯爷对大夫人一向都是厌恶得厉害的,断不可能在这几日裏就对她生了什么怜悯的念头,更莫说将侯爷从您身边抢过去了……”
“混账东西,你又知道些什么!”
芳月劝慰的话还未说完,便听得乓啷一声闷响!柳玉颜仿佛是气得急了,抄起桌上的茶杯,发狠地便砸在了地上。
茶杯中的热水四散出来,热气也袅袅地在地毯上升腾起来。
芳月被吓得一激灵,登时便不困了。
曲嫣然迷迷糊糊转醒,已经是翌日黄昏时候的事了。
初雪将将停歇,巧云也正端着热茶同念云闲聊着,悠然迈过门槛进屋,余光见着曲嫣然撑着脑袋慢悠悠坐起身来,巧云忙欣喜得眼眸一亮,搁下茶壶便快步跑了过去。
“小姐,您终于醒了!”
巧云嘆息着,止不住感慨道:“小姐您都不知道,您这高热这一场,竟实打实的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可把巧云给吓坏了。”
曲嫣然倒听得有些啼笑皆非。
昏迷整整一夜算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她那年高考结束,撕了一书包的书,回家就是实打实的躺了快两天的尸。
醒来后她妈方女士对她的评价是:好人命不长,祸害遗千年。像她这样的害人精,就是挺尸上一辈子都不会死的。
彼时看着这哭得梨花带雨的巧云,曲嫣然有些啼笑皆非的招人过来,细细地抹掉了她面上的泪珠:“哭什么?我这不是还没死呢。”
“可小姐您……”巧云这心无城府的,张口便想说一句“差点以为真要死了”,待见得曲嫣然那压低眼眸惊醒她的神情,巧云又忙将这话给吞了回去,转而说道:“小姐您都不知道,您高热过去的时候,姑爷不眠不休的照顾了您整整一宿,次日去早朝时,巧云见姑爷都是一副困顿极了的样子……”
“姑爷心裏应当还是很关怀小姐的。”
巧云说着,轻声一嘆续道:“如今小姐醒了,还是通知姑爷一声罢。姑爷必定是会十分欣喜的。”音落,巧云转头就要去吩咐念云。
曲嫣然却按下了她的手,带着几分无奈的偏头笑道:“你怎的回事?先前不是恨他恨得要命,现在怎的待他这么上赶着?难道他先前伤我骂我,恨不能提刀杀了我,如今只不眠不休的照顾我一夜,你便觉得他待我是关怀的了?”
“巧云,你家小姐在你心底难道就这样不值价?”
“小姐……”巧云被问得一楞,先前也从未想过这个理儿。
曲嫣然也只是笑笑,招了念云过来,拿过她手裏的葡萄果篮,一面幽幽地吃着,一面语调平和的续道:“巧云,你真觉得他待我好,不妨反过来想想,若我此时同他说,让他解了我的禁足放我出府,你觉得他能同意吗?”
巧云楞楞地没说话。
曲嫣然却已冷哼一声,几分了然的说道:“他自然不会,也不可能会的。他能给我的,不过是这三瓜两枣,轻易到廉价的关怀。更何况——”
“他齐珩煜本就是我曲嫣然的丈夫,待我好那都是他应尽的本分。此前他从来不做,那说明他根本不是个称职的丈夫。我如此感恩戴德的,属实是将自己看轻了。”
“而他么……从前不尽的职责如今忽然尽了,巧云,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巧云懵懂地摇摇头。
她太懵懂了!明明曲嫣然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明白,然而这联合在一起,她却完全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了!
却见曲嫣然冷笑一声,咬破嘴裏的葡萄果肉说道:“这说明……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素手一扬,便吩咐巧云去将纸笔拿来,预备继续去写自个儿那话本子了。想什么男人?搞钱才是最要紧的事!
巧云领命走了后,潜龙卫也跟着抢进了门中,双手抱成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曲嫣然看着那人一身黑衣,腰间还绑着一方仿佛铁做的腰带,狭长的一双凤眸微微瞇起,冷冷开口问道:“叫什么名字来着?”
“追风。”追风刚硬的一张脸绷得很紧,说这话时脸未抬起,仿佛并不敢直视曲嫣然的目光。
曲嫣然却只微微颔首,喃喃道:“追风……你倒是个有资历的,年纪轻轻混成了个头头。不过你这是怎的?从前不把我这个主子放在眼裏,昨个儿将你们骂一顿后,你反倒归顺我了?”
曲嫣然瞧着追风,笑得几分意味深长。
追风也是个不经逗的,闻言抿紧了唇瓣,将头埋得更狠了些,整张脸也红热得滚烫,“回郡主,属下已经不少了。今年已经三十有一。”
曲嫣然笑:“哦,三十一了,的确不小了。”
或许是从她父亲在时,就跟着一同做事的老人了。
追风听出她话中的揶揄,一时耳根子都烧了起来,只埋下头说道:“属下并不是被郡主骂了才选择归顺……而是良禽择木而栖,先前郡主并无心管理潜龙卫,而侯爷那边对我们,也一贯是放任的态度,是以……”
“是以什么?”
曲嫣然忽然弯下腰倾身过去,目光冷静又犀利地看进追风的黑眸,“是以他摆烂,你们也摆烂?而我一副废柴的样子,你们便也在心底暗暗瞧我不上?”
“如今并不是我骂了你们你们才觉得我有用,而是我决心好好整顿,叫你感到值得归顺?”
追风只沈默不语。
然而沈默却已经是最好的註解!
他原以为以郡主先前骄纵的性子,此时定然受不了旁人这般轻蔑她,可谁知曲嫣然只瞇了瞇眼,声音虽冷却异常坚定地开口道——
“好小子。我必定会叫你们有一番作为,绝不会让你们如此才干,却只能做些看家护卫的活儿。如此大材小用,简直是埋没人才!”
追风抬起头,只见窗外淡淡的日光照进来,曲嫣然脸庞温暖,面上绒毛也清晰,可那双凤眼凌厉而坚定,是他多年前跟随国公爷行军打仗时,才见过的血性!
如今时光荏苒。斗转星移,这样的光芒,追风在一次在国公爷的女儿身上看到了。
追风走后,这偌大的房间裏骤然只剩下曲嫣然一人。
房中寂寥无声,而她大概是还在病中,整个人昏昏沈沈,心头也陡然生出一阵没由来的空虚来。
她背靠在床头。被咬破的皮肉在嘴裏爆出浆来,葡萄香甜而酸涩的滋味也随之蔓延开来。
而她咀嚼着嘴裏的果肉,却恍惚的,想起自己昨晚做的那一连串混乱的梦来。
在梦裏,她深夜高烧到四十一度。
沈安安那傻子跟疯了似的,不顾一切冲进女寝,背着九十二斤的她,跟逃命似的跑了三十多分钟,终于把她送到了急救室裏。
一路上他害怕她睡死过去,还不断地在她耳边说:“嫣然,你不要睡,你听我说,等我们一毕业我们就去领证,我以前赚的钱都给你,我们好好过一辈子好不好?”
“等老了我们都退休了,我们就去环球旅行,我给你拍照,让你做这个世上最漂亮的老太太……”
“嫣然,你听到没有?嫣然……”
……
沈安安,在这个飘雪又寂寥的冬夜,我似乎开始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