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芷盘腿坐在床上,头发刚被宫人清洗干净,用炭火烘干,披散在肩上。
一缕发丝被他攥在手里,无意识的搓来搓去,就要搓的毛糙了。他盯着桌上慢吞吞燃烧的蜡烛,竖着耳朵听殿门外的声音,寂静无声。
蜡烛燃烧了一半,终于传来些动静。
他跳下床,胸腔里的心脏开始震颤。
陆明策大步走进来,走的快,又带着醉意,口中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息声。
他的眼睛被酒水怄红了,目光仿佛鹰隼,落在谢芷脸上,带着审视与怀疑。
一旁的宫人小声示意谢芷跪下,谢芷茫然的看了他一眼,瞬间清醒,漂亮的眼睛里出现反抗与倔强的神色,不甘示弱的瞪回去。
陆明策摆摆手道:“不用跪了。”摇摇晃晃的在床边坐下,宫人端来醒酒汤,陆明策仰头倒了半碗下肚,嘴里酸酸甜甜的,十分舒服。
他把醒酒汤朝谢芷递过去,说:“尝一尝,我记得你爱喝这个味道。”
这句话仿佛附着了法术似的,一出口,谢芷的喉咙就哽了。他接过汤碗,将里面的醒酒汤喝的滴水不剩,碗上留着一股淡淡的酒气,可是意外的竟没有觉得很嫌弃。
陆明策将人上上下下打量着,小孩明明在四年前的那场大火里就死了,他还给她在桃树下立了衣冠冢,派人好好看守着。
那么这是谁呢?
“把头抬起来让我看看。”
谢芷依言抬起头,将人直视。
“转一圈。”
身量高挑,却无一般女子的身段起伏之姿,一如四年前的豆芽菜模样,面孔比没长开时更美了,添了几分男子般的英气。眼神中懵懂全无,狡猾依旧,又多了些饱经磋磨的愤懑和尖刻。
陆明策的心脏忽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自从母后去世后,他再没有体会过这种心软的感觉。
谢芷也在陆明策身上寻找从前的影子,越多越好,这能让他感到心安。
自从二人重逢后,谢芷一时表现的像只魅妖,浑身上下充满诱惑的气息,一时像只小兽,用挣扎和桀骜表现的毫不在乎,实际上只有他自己心里知道,这些年里,他像一只不停往肚子充气的球,每时每刻都有爆炸的危险,毁灭自己、亦毁灭周围人,可是在看见陆明策的一刻起,捏紧的口不知何时松了一条缝隙,肚子里危险的气体正被缓缓释放着。
陆明策的容貌没有多大变化,一如从前的俊美,不过四年过去,他已经二十有五,正是精力,体力、头脑最好的时刻,经过这些年的沉淀,身上多了几分帝王的摄人气息,等闲之人并不敢直视他。
谢芷吞咽一口口水,不由自主的把目光投向别处。
陆明策抬手摸了摸他脖子上那枚细小的喉结,道:“你不是谢芷。”
谢芷一把捂住脖子,急道:“我当然是谢芷,如假包换。”
“你,你还记不记得我最爱喝山楂梨汤,爱吃羊肉暖锅,我给您讲的鬼故事还没讲完呢。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破庙里,我还抢了你的糍粑吃,你说要带我回云故,再也不让我挨饿受冻,我好不容易自己找来了,你又不认我!”他红了眼眶。
“那年大雪后,我因何将你送去景德宫禁闭?”
“因为我爬墙折梅,摔下来压坏了孟学士的手。”
“不对。”陆明策摇头道。
“因为我知错犯错,不知悔改。”
“也不对。”
谢芷咬了咬唇,“因为我心思阴沉,心肠歹毒……”
“也不对,我以为你这么聪明,能猜得出来。”
谢芷瘪着嘴,快要哭了。
陆明策缄默凝视,终于将双手臂伸出来,道:“过来。”
陆明策抱着人掂了掂,重了,手掌在后背那两扇蝴蝶骨上拍了拍,他早就确认了,是他失而复得的小姑娘。
谢芷捧着陆明策的脸颊,抽泣说:“你确认了吗?我就是谢芷。”
陆明策点头道:“我确认了。”
呜咽声大了,“你还会对我像以前那样好吗?”
“我从前对你好吗?”陆明策问。
“当然好了。”谢芷毫不迟疑道。
陆明策笑了,小狗一样的性格,只记吃不记打,也正是这样,才叫人心疼。
“我会对你比从前更好。”
谢芷的眼睛一下子有了光,哭泣声也小了许多,“有人欺负我,你会帮我杀了他吗?”
陆明策道:“他如何欺负你。”
“四年前他的手下把我从宫里掳走,带去齿际国,天天非打即骂,只要我一不听他的话,就用鞭子抽我,还用烙铁烙,手臂、后背、大腿,哪里都打,你看——”谢芷站起来,背对着陆明策,将衣衫半脱露出后背,后背上尽是淡淡的鞭痕,纵横交错,颜色浅淡,密密麻麻非常之多,“打完之后,他就在伤口上涂一种药水,又辣又疼,还能不留疤痕……”
陆明策看到两道明显的新伤,抬起的手隔空触了触,帮他将衣衫穿回去,沉声问:“这人是谁?”
谢芷系好带子,转身跌在陆明策怀中,道:“从前的身份不知道,鬼鬼祟祟的,不过他现在的身份是齿际国三王子。”这时他眼泪也不流了,伤心也不伤心了,眼中冒着火,满脸要报仇雪恨的愤恨神色。
“他还不给我吃饭,给我喂一种药让我永远保持这个身量,教我献媚之术,如何讨男子欢心,他说要将我献给……献给永安侯亵玩。”
“永安侯?”陆明策抬起谢芷的下巴,道:“据我所知,永安侯有龙阳之好,并不喜欢美貌少女。”
谢芷撇了撇嘴,说:“那我不知,不过今夜大殿之上献舞的本来是另一名女子,是我自己悄悄跳到箱中,我想见你。”
陆明策轻抚他的发丝,问:“你想见我,是因为……思念我,还是因为想借我之手摆脱那人的控制。”
谢芷软声道:“我又想见你,又想让你救我,不好吗?”
陆明策笑了笑,说:“好。如果你所言皆是真的,我便帮你报仇。”
谢芷靠着他的肩膀,嘴巴张张合合将自己这些年的悲惨际遇全讲给陆明策听,时不时还要抱着陆明策脑袋观察眼中有没有怜惜的神色,如果有了,便大为满足。
从小到大,陆明策是第一个没有条件对他好的人,这就让他生出一种类似“雏鸟情节”的情感,这四年里,他挨打最厉害过得最黑暗的那段日子里,心里唯一有盼头的一点光,就是想象陆明策将他找到的一刻。
陆明策回来以后衣裳还没来得及换一件,满身酒气,几次想去沐浴更衣,可是谢芷却坐在他怀中不肯起身,抱着他的脖子在耳边不停地嘚啵嘚啵,还像小时候那样同他亲热无比,一点不见外。
陆明策心中渐渐生出异样的情愫。这种感情又与从前不同。那时谢芷年纪小,他将人抱着搂着,亦或同塌而眠,只觉得是在怜宠一个小妹妹,虽然高兴喜爱,可心中从没有过此时酸软的感觉,好像有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神奇东西正在慢慢生长着,充盈着他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