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夏琅下意识地望过去,看见了一个矮胖女人与一个高大男人。那个男人站在阴影裏,五官看不清,但是站姿屹立如松,给人一种格外从容镇定的感觉。◎
夜晚将近十点的时候,陆海空秘密离开了市公安局。一位队员用一辆不起眼的吉普车把他拉到市区某个偏僻地点放下。然后他泥鳅似的溜下车,闪进了一条小巷。
在几条小巷中七绕八拐地走了一圈,确定自己没有被任何人跟踪后,陆海空才钻出巷子准备拦辆出租车回自己的临时住所。走出巷口后,他发现街道对面是某住宅小区的后门。而这个名叫芳华苑的高檔小区中,就住着他的父亲陆建豪。
虽然陆海空已经当了七年的警察,但是除了警方内部的自己人之外,很少有人知道他是警察。就连他父亲陆建豪,都以为儿子警校没毕业就因为打架滋事被开除了,从此沦为一个彻底的混混。殊不知那只是徐海鹰一手导演的一出戏。而陆海空也没有把真相告诉父亲,因为他们父子俩的关系很差到,差到只能用“冰点”两个字来形容。
陆海空八岁那年,父亲陆建豪态度坚决地跟他母亲离了婚,然后和一个比他大五岁的有钱女人结了婚。说得直白一点,就是他爸傍款姐吃软饭去了。
那位款姐名叫谷玉秋,结过一次婚。丈夫前两年出车祸死了,撇下了她和一个四岁的女儿。丈夫去世后,她全盘接管了他留下的一间服装公司。以前她就一直协助丈夫做服装生意,所以接管公司对她来说不是难事。
陆建豪最初只是负责给谷玉秋跑业务,结果最后跑着跑着跑到她床上去了。那年刚三十出头的陆建豪长相很是对得起观众,有着一张很讨女人喜欢的英俊面孔。所以谷玉秋被他迷住了,又觉得他在做生意方面也能帮得到自己。就坚决要求他和老婆离了婚,跟自己结婚帮助她一起经营这家服装公司。
陆海空的父母离婚后,他一直跟着母亲生活。他母亲十分怨恨丈夫的负心薄幸,离婚后坚决不准前夫来探望孩子,也不要他一分钱的抚养费,说不稀罕他的“卖身”钱。虽然是很有志气的表现,但是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生活得十分艰难。最终导致身体积劳成疾,不到四十岁就一病不起。
母亲去世那年,陆海空刚上高一,还是未成年人。陆建豪当然要出面负责照顾儿子的生活。按理,他应该要把儿子接去自己的新家庭一起生活。但是,谷玉秋却明确表态自己并不欢迎这位继子。
谷玉秋的理由很充分:“你儿子一直以来都很恨我们。而且他今年十六岁,正是让人头痛的叛逆年龄。如果你把他带回家,那咱们这个家以后肯定没得安宁,还不知道他明裏暗裏会生出多少事来。还有,我最担心他欺负咱们的两个女儿。尤其是我的初晴。”
谷玉秋结了两次婚,生了两个同母异父的女儿。大女儿余初晴是前夫的血脉,小女儿陆晚晴是陆建豪的骨肉。
迫无无奈之下,陆建豪只能低声下气地跟陆海空商量。想让儿子一个人独自住在原来的家,他每个月负责给他生活费,由他自己照顾自己。
陆海空硬梆梆地回答了他一句话:“行,把这个月的生活费给我你就可以走了。我不用你管。”
就这样,从高一开始陆海空就一直是独自生活。而他和父亲之间的关系也因此只有金钱维系,没有感情交流。
一开始,除了每个月准时打到儿子卡上的钱之外,陆建豪还会经常过去看望儿子过得怎么样。但是他每次的登门造访都得不到儿子的好脸色,问他话也总是爱搭不理。钉子碰多了,他渐渐也就不想再去了。到后来,除了每个月底定期走一趟,其他时间都不来了。
因为父子之间的感情如此生疏,甚至还不如陌生人。所以陆海空同意参加卧底计划后,想都没有要告诉他真相。
当陆建豪接到警校通知,说陆海空因为在学校打架滋事被“开除”时,又气又急又无可奈何。在他发现遭到开除后的儿子正明显朝着小混混方向发展时,他曾一度试图把他扳回正轨。
对于父亲的各种管教,陆海空当然是各种不鸟他。他还趁机公报私仇地故意气他:“你从小到大都没管过我,现在倒想管我了?省省吧,白布如果染成了黑布还可能再染回来吗?老子现在已经是混混一个,恭喜你正式晋级为混混他爹。”
对儿子的努力管教无效后,陆建豪最终颓然放弃了。而谷玉秋听说了此事后,更是严厉要求他与儿子断绝来往。她的理由同样很充分:“你儿子现在不学好,变成了一个小混混。天知道他以后会干出什么坏事来,还是趁早划清界限为妙。不然他要是招惹到什么仇家报覆到咱们头上来就不好了!”
陆建豪觉得谷玉秋的话不是没有道理,于是决定彻底跟陆海空划清界限。最后一次和儿子见面时,他义正言辞地告诫他,如果还是这么继续不学好,以后他将和他彻底断绝父子关系。而陆海空的回答,是极其漠然的一句话。
“无所谓,随你的便。”
此时此刻,陆海空看着芳华园的目光同样漠然,只是蜻蜓点水似的草草一眼就收回了目光。然后他继续沿着街道往前走,边走边留意马路上有没有路过的出租车。
这是一条老街,街边的铺面都是居民楼的一层改装的。此时此刻,店铺已经基本都打烊了,街上也几乎没有行人。几分钟后,陆海空终于拦下一辆出租车。他正准备拉开车门坐上去,忽然听身后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陆海空本能地循声扭头一看,骇然发现路旁刚刚还空无一人的人行道上,此时此刻竟然趴着一个穿睡裙的女人。女人满头都是血,显然是从旁边的居民楼上摔下来的。
出租车裏的女司机也目睹了这可怕的一幕,吓得失声惨叫起来。陆海空的表现当然比她要镇定百倍。尽管女人就摔在他身旁不足三米远的地方,鲜血甚至溅上了他的衣襟。
最初震骇过后,陆海空立刻冲去查看坠楼者是否还有生命迹象。结果发现对方半个头骨都摔扁了,已经当场毙命。他只能嘆口气掏出手机打110报警,同时抬头观察路旁那栋楼房,想找出女人是从哪扇窗裏掉下来的。
打完报警电话后,陆海空下意识地瞥了黑沈沈的天空一眼,苦笑着想:老天爷,您该不是听到刚才我在局裏说的话了吧?可您老人家满足别人心愿的方式能不能别这么简单粗暴?虽然我是希望有个女人从天上掉下来还正好掉在我跟前,但绝对不能是个死人啊!
接到出了命案的电话通知时,夏琅才刚刚睡下。但是不管任何时候,一旦有命案发生警察就必须立即到场,所以她二话不说又爬起来换衣服出现场。
夏琅骑着摩托车抵达现场的时侯,袁梦也正好赶到。那时候,命案现场的警戒线已经拉好了,附近派出所的几名警员正在现场维持秩序。看到她们来了,派出所黄所长走过来向她们介绍了大致情况。
坠楼身亡的女死者名叫纪媛媛,今年才十六岁,是一位高中女生,暑假结束后即将升高二。她父亲在她七八岁那年就病逝了,她母亲后来改嫁去了外地,留下女儿独自和奶奶在本市生活,每个月准时寄抚养费回来。
纪家祖孙俩的日子一向过得平静又平淡。这个夜晚的十点二十八分,纪媛媛突然原因不明地从自家居住的六楼602室摔了下来。那时候她奶奶早已进入梦乡,没人知道她为什么会坠楼。
黄所长还告诉夏琅,现场有两名目击证人亲眼目睹了纪媛媛坠楼的一幕。一名出租车女司机与一位男乘客正好在场。
“女的被吓得不轻,话都说不囫囵了。男的倒是挺镇定。虽然女死者的血溅了他一身,但说话还是很有条理。我留下了他们俩,好方便你问话。”
黄所长一边说,一边朝着不远处一指。夏琅下意识地望过去,看见了一个矮胖的女人与一个高大的男人。那个男人站在阴影裏,五官看不清,但是站姿屹立如松,给人一种格外从容镇定的感觉。
“袁梦,这个男人应该不是普通人。很少有普通人见到死人并且还被溅上一身血都不心慌腿软的,你说是吧?”
夏琅的话久久没有得到袁梦的反应,她不免有些奇怪地一扭头,发现好友正怔怔地看着那个男人发呆,眼神有些异样与覆杂。
夏琅马上有所明了:“袁梦,你认识那个男人吗?”
袁梦回过神来,她低下头掩饰性地拂了一把鬓发,刻意淡漠地回答:“嗯,他是我的一位老同学,不过已经很久没联系了。”
“那你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没必要,我现在出命案现场呢,又不是来叙旧的。工作为重,我先干活去了!”
一边说,袁梦一边转身走开,戴上手套开始自己的现场勘查工作。
夏琅原本想打发俞皓天负责询问目击证人的,但是袁梦的那位“老同学”,让她无法不心生好奇心,于是决定自己亲自出马。俞皓天被她临时改变主意安排上楼去纪家向纪奶奶了解情况。至于张扬还没有赶到。
对于这一决定,俞皓天愁眉苦脸地说:“夏队,咱们能不能换一下?楼上那位老奶奶刚死了孙女儿,现在不定哭成啥样呢。你知道我最受不了女人哭了。”
“俞皓天,如果你还想继续干警察这一行,就必须习惯跟死者家属打交道。我知道这很难,但这是我们无法逃避的一项工作。所以,你只能想办法胜任它,而不是逃避它。去吧,上楼好好跟老太太了解情况。”
俞皓天无可奈何地上楼后,夏琅笔直走向陆海空。走近后,她讶异地发现这个男人目测不是什么好鸟,染着黄毛,蓄着胡须,纹着纹身,一副古惑仔的典型打扮。袁梦居然有这么一位混混同学,这是她不想跟他打招呼的原因吗?
走到陆海空身前后,夏琅习惯性地先亮出证件自我介绍:“警察,有些问题我还需要再问你一遍。”
陆海空看也不看夏琅的证件,而是盯着她的脸嬉皮笑脸地吹了一声口哨:“哇哦,这么漂亮的女警察我还是头一回见。虽然一般情况下我不喜欢回答警察的问题,但是看在你这张脸的份上,保证有问必答。还有美女警官,一会儿收工后我可以请你吃夜宵吗?”
这副油腔滑调的口吻,让夏琅不由地皱了一下眉头。刚才袁梦远远看见这个男人时,神色有些不同寻常。直觉告诉她,好友与这个男人应该不是那种简单的同学关系。但是走近一端详,这男人的混混外表给人的好感值实在不高,一开口那副痞子气更是让原本就不高的好感值直接跌成负数。
夏琅原来还想问问对方是否认出了袁梦,现在无法不改变主意。她冷冷地回答说:“不可以,现在开始请严肃回答我的所有问题。”
“ok,听你的,你要多严肃我就多严肃。无条件配合美女一向是我的不二原则。”
一边说,陆海空一边变脸似的把嬉皮笑脸秒速调整到严肃模式。崩出一张线条冷峻的脸后,整个人马上变得有正形起来。
夏琅重新询问一遍陆海空在案发时的所见所闻,他也事无巨细地回答了她。问话过程中,夏侯冶驾驶着汽车赶到了。
夏侯冶一下车,就眼尖地发现了夏琅正和陆海空站在一起谈话,颇感讶异地扬了一下眉。陆海空站在方向正好面对着他的车子,所以也第一时间留意到了他的出现,暗中朝他耸了一下肩膀表示无奈。
夏侯冶走进警戒带范围后,夏琅才发现上司驾到。她暂时中断问话,先走向他简略地介绍一下案情。两个人面对面地站着说话,不过咫尺之遥。所以,当说到坠楼的女死者是一名年仅十六岁的高一女生中,她很清楚地看见他整个人微微一震,神色也有些异样,眼眸深处似乎有悲伤一闪而过。
夏琅不明白女死者的身份年龄为什么会让夏侯冶震动,她下意识地停顿了一下自己的叙述问:“夏侯队长,有什么问题吗?”
夏侯冶回过神来,声音淡定如常:“没有,继续往下说。”
夏琅接着讲述了目击证人目睹的案发经过,以及自己与手下正逐一进行的初步调查工作。夏侯冶这才明白了陆海空出现在这裏的原因——原来他是这桩坠楼案的目击证人。
“行,那你继续盘问目击证人,把案发当时的经过问得越清楚越好。我先四处看看。”
与夏琅谈完话后,就像完全不认识陆海空那样,夏侯冶眼风都不扫他一下就转身走开了。陆海空忍不住暗中“腹诽”:这小子的演技其实也不比我差呢,装不认识我装得跟真的一样。
结束了与夏琅的谈话后,夏侯冶直接走去了人行道上的伏尸处。纪媛媛的尸体一动不动地趴在水泥地面上,她摔下来时是头先着地,半个头骨已经完全摔碎,一头乌黑的长发全部泅满鲜血。身上倒是没多少血,一袭白底蓝花的木耳边吊带睡裙只有肩背部分被染成血红色。
法医在纪媛媛的尸体上仔细地检查着,没有找到任何外伤或抵御伤。袁梦也认真查看了她的十根手指,指甲裏也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的皮屑或其他东西。显然,她从楼下摔下来时,并没有试图用双手去抓住任何物件来藉此阻止自己的下坠,不像是失足坠楼或是被人推下楼。而夏侯冶在空气中也没有听到丝毫可疑的过去时声音。
“大队长,这个初步看起来应该是自杀。一个年纪轻轻的高中女生,也没理由会招来谋杀了。”
对于袁梦的看法,夏侯冶不置可否地沈默着。他绕着尸体缓慢地走了一圈,目光锐利地观察了一番。接下来又转身上了六楼的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