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少爷可真能耐
洛闻川是怎么做到的,用那样真挚的语气说出假话,卑躬屈膝做着本来厌恶的事。
“真诚,正派,拥有强大的自制力与同理心。”
“肤浅,冲动,却又妇人之仁。”
这两句话,怎么会出自同一个人之口。
宋凌回忆起洛闻川在病房冷静分析着自己的模样,一颗心像被攥进了什么人的手裏,用力掐捏着。
他无法想象自己把这颗心捧出来时,对方居然是怀着审视与分析的态度,然后再做出最令他满意的回应。
他记得初见洛闻川时,这人的小心翼翼的模样,也记得洛闻川为自己做的每一件事,可有一天,他突然得知这些事都是刻意为之,是投其所好。
是假的,是装出来的。
怎么会这样呢。
宋凌哥把自己埋进枕头裏,像一直鸵鸟遇到危机时猛然间束手无策。
「权宜之计」,凌想到这四个字,眼眶突然烧的厉害。
宋凌从记事起,很少有这样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时刻,身为一个顶级alpha,他从来意气风发,迎着艷阳烈日,迎着风霜雨雪,站得笔直,行的端正。像凌霜的花,傲然的峰,从未有一刻失意,从未有一丝动摇。
可是在今天,宋凌感觉到心口漏了风似的,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流出去。
是什么?
宋凌脑海中闪过洛闻川的脸,这个在雨天可以为了分房而睡哭一晚上,可以因为一点小伤就窝在他怀裏,闹着要非要人亲一亲的人,居然是精心塑造出来的么。
有什么东西渐渐在崩塌。
是洛闻川,是他珍爱那个,可怜又可爱的洛闻川。
宋凌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感觉到耳廓被舔了一下,宋凌才从梦中稍微回到了现实。
“别闹了,闻川。”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宋凌几乎顷刻间就醒了。醒来以后身上出了一身冷汗,他环顾四周,哪裏有洛闻川,只有一直正在舔着脚的黑色短毛猫。
“你呀……”宋凌一把将小黑捉进怀裏。
小黑舔了舔爪子,看了宋凌一会儿,很是嫌弃的舔了舔宋凌的手腕。
是短暂的温热又转瞬变凉,宋凌看着自己手腕上潮湿的一片,沈默了很久。
他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裏,该说什么。
原本是打算和洛闻川一起吃松鼠鳜鱼的,这会儿松鼠鳜鱼都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好半天宋凌才想起来看一眼时间。
七点了。
他从昨天下午三点回来,一直睡到了早上七点,整整十六个小时,几乎是陷在了旧梦前尘裏。
躺在自己的屋子裏,鼻息间有熟悉的信息素,宋凌自然而然的梦见了洛闻川。梦见了两年前那个光是看着他,就会脸红的洛闻川。
宋凌看着怀裏的小黑,想到没有餵猫,起身去储物间拿了些猫粮。
小黑不喜欢吃猫粮。
一猫一人大眼瞪小眼盯了对方半天,宋凌才突然想起来小黑不爱吃这个。
去厨房剁了点鸡胸肉和虾仁,煮熟了沥过水后,宋凌才把这些东西放进了小黑的食盘裏。
像是察觉到了铲屎官今天的心情并不好,小黑蹲在宋凌怀裏轻轻咬着他的手指。
宋凌打开终端,落入眼中的是几个通话请求,在这些清一色来自洛闻川的通话请求裏,有一条是周亦楠的。
“凌哥?”收到回覆的那一刻,周亦楠先是楞了一楞,“凌哥,你没事吧。”
“我没事,怎么了?”
“你没事就好,我,我从魏瑜那儿知道了点事儿,我想我得告诉你。但告诉你之前,你得答应我不能生气。”周亦楠的声音有些别扭,似乎也是做了很大的自我斗争才打算说出来这件事。
“你在魏瑜那儿?”宋凌很快找到了非重点。
“凌哥,这个不重要。”
“重要的是什么,你说吧。”
现在再发生什么,他也不会生气了。没有什么事,会比洛闻川这个带给他的「惊喜」更大了。
“就是……洛闻川,凌哥你们在一起这么些年,按理说我不应该这么说。但是你,你有调查过他吗,他好像是洛怀山的孩子。”
“你说什么?”
洛闻川,洛怀山,这两个人原来是父子吗。
“很意外吧,洛书培的母亲死了以后,洛怀山娶现在这个妻子之前,还有一个未婚妻叫江然。这洛闻川应该就是江然生下的孩子,其他的没有调查到。
但魏瑜说洛怀山的儿子洛书培这些年的身体大不如前,所以洛怀山很可能把目光放在这个小儿子身上。
虽然洛闻川是个omega,但总比一个病秧子中用。凌哥,凌哥你怎么没动静了,你还在听吗。”
“在听……”
洛闻川确实是比洛书培中用一些,他也不是娇滴滴的omega,他甚至比顶级alpha都要,都要难得。
宋凌看着手裏的终端,突然十分无奈地笑出了声。
洛闻川可真是能耐。
宋凌还是去了医院,去医院之前,照旧从那个老旧的餐厅打包了一份菜。
一道菜并不多,但两个人足够。
宋凌曾经是不喜欢吃饭的,对他而言吃饭不过是裹腹而已,他体会不到食物中的美妙,所以从来不会浪费时间去亲自下厨。
一想到忙忙碌碌一个小时,却要在十五分钟之内全把饭部吃完,宋凌就觉得没什么意思。
可自从遇到洛闻川之后,吃饭这种事就变得不太一样了。他喜欢小孩儿吃到美食时晶亮的眼睛和餮足的神情,喜欢和他坐在自己对面,说着他原本不会在意的小事。
像这样一顿饭吃上一个小时,说说笑笑,也就没有那么强的任务性。
也是从遇到洛闻川的那一天起,宋凌开始留意哪家的菜品特别,哪家的点心做的精致。
洛闻川爱吃糖醋类的菜品,爱吃桃花玫瑰酥,喜欢穿白色,喜欢听节奏感强的歌曲。
所有有关洛闻川的事,他从没有在洛闻川面前提及,却一直都知道,并且险些把这些变成自己的习惯。
病房外,来来往往的陪护家属手中提着从医院食堂打来的饭,宋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门而入。
没什么好逃避的,谁离了谁都得活着。
陷在洁白软枕裏的洛闻川此刻正看着窗外,大概有一段时间没有进食,看上去脸色不是很好。
几乎是一瞬间,在宋凌推门而入时,洛闻川抬起了脑袋。他看着突然出现在冰病房裏的宋凌,眼睛在转瞬充满了光彩,像只翘首以盼等待主人回家的小狗。
“谁又会喜欢去做一只狗呢。”
洛闻川说过的话,宋凌已经忘不掉了。
很辛苦吧,在别人面前当一条乖狗。
宋凌想到「狗」这个字,忽然觉得心下一阵恶心,有些人看不上狗,有些人连狗都不如。
“凌哥。”洛闻川的目光在宋凌身上,他唤了一声,却没有得到回应。
“凌哥昨天去哪裏了?”
宋凌把菜放进碗裏,木讷道:“有些累,先回去睡了一觉。”
“凌哥睡了很久,一定累坏了。”洛闻川看向宋凌的眼眸中满是关切。
宋凌看着这双眼睛,忽然觉得昨天听到的事好像一场噩梦,梦醒过来,洛闻川还是那个松县裏蒙尘未亮的一块赤金。
宋凌曾经很希望能拨去洛闻川身上的尘灰,让所有人都能看到洛闻川的光彩,可是直到今天才发现这个人远比他想象的要「耀眼」。
enigma,洛怀山的小儿子,怎么会有蒙尘的时候呢。
“吃过午饭了么?”宋凌问了一句。
“没有,在等凌哥。”
“晚饭呢。”宋凌问的是昨天晚上。
“没有,我在等你。”
“中午。”宋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可他就是近乎偏执地问出了这句话。
“也没有。”
洛闻川的声音很小,从昨天上午宋凌离开后,他已经一整天什么都没有吃了。宋凌的终端轨迹从餐厅出来后来了一趟医院,又回了家,这让他心下很是不安。
没有。
洛闻川满口谎话,唯独这一句宋凌是相信的。他看着洛闻川微微泛青的眼底,心下的情绪一时间驳杂在一起,分不清究竟是何种感受。
说不出话来,就只能先把饭递给他。即便知道这个人骗了他,宋凌还是会忍不住地去心疼。
心疼这个人,照顾这个人,甚至都已经成为了宋凌的一种习惯。
床上的小桌被支起来,宋凌把筷子横在了碗上。
洛闻川没有动筷子,只是静静看着宋凌,他觉得宋凌和往常不太一样,从前的宋凌眼中是有火的,那是一把足以照亮沈沈夜色,永远不会熄灭的火。可是今天,洛闻川并没有看到那把火,映入眼底的只有漆黑的寂静的潭水。
“凌哥,青禾遇到困难了么?”洛闻川问了一句。
宋凌坐在凳子上,目光扫了一眼白瓷碗裏红艷艷的糖醋裏脊:“没有,我只是有些累。”
“凌哥要是累了,就睡一会儿吧。”
“好。”
洛闻川见宋凌应下,刚打算把小桌收在一边,让宋凌坐上来,就看见宋凌走到陪护的那张床上躺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