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萌将自己的手,贴在了这道黑色手印上。
刹那间,阴萌的意识被抽入鬼门,她看到了一处宫殿,看到了熟悉的桌案,那是自己曾经坐在那儿看书学习的位置。
这是那座宫殿中,大帝神像的视角,居高临下的俯瞰,是如此清晰,能轻易看清楚书册封面上的字以及翻页的厚度。
阴萌意识到,原来自己当初磨洋工的行为,是完全落在大帝的眼里,如同站在讲台上的老师,看着下面自以为小动作隐秘的学生。
神像翻转,天旋地转,宫殿顶部向两侧裂开,得以望见那十八层地狱之上、那尊庞大到难以想象的伟岸躯体。
下一刻,阴萌感到眼前一黑,等视线再度恢复时,她无法用言语描述眼下视角,高渺、浩瀚、整座地域,仿佛尽在自己脚下。
这是,大帝本尊的目光。
“咔嚓……咔嚓……”
碎裂声传出,剧烈的痛苦席卷向阴萌,她眼里的一切,都在快速变红,好似天地都被染成了血色。
酆都地狱,大帝本尊的双眸流淌出血红色,将身下的黄泉也一并浸成血河。
墓主人的身影自里面浮现而出,抬头望向高处。
十八层地狱之下,也传来一声带着疑惑的呢喃。
只是,这次的动静虽然无比巨大,却并未像过去那般,引发地府格局变化,因为大帝的本尊并未挪动,可祂的双眸,却在碎裂。
那场婚礼,大帝去了,但他并未与魏正道达成什么默契。
任何事,即使落于默契,也会留下痕迹,唯有错位的共鸣与交替的呼应,才能形成真正无法琢磨的随性。
魏正道在阿璃梦里,先行翻塘、逼出所有过往痕迹,又将书呆子唤入,让其给阿璃开了一副药方,药方就写在梦中院里,写得密密麻麻、极尽详细。
莫说秦柳底蕴,就是当下李追远的积攒,都有能力让谭文彬负责吆喝江湖,悬赏抓药治病。
然而,这记药方,其实还有另一套用法;抓药,也有另一种抓法;是药三分毒,也可只取这毒性。
魏正道没有刻意做安排,他已经死了,也无法去找他对质出一个明确结果,且这选择权,终究还是落在阿璃手中。
阿璃率先就想到了酆都大帝,因为早些时候,李追远曾在她梦里钓鱼走江,用的,就是故意将因果往大帝身上引,给大帝身上泼脏水的路子。
换言之,大帝的地狱轮回本身,就是溯源因果的集大成者,大帝有能力,来帮自己推动这记药方的另一种用法。
如今的大帝,至少近些年,无力再将力量投送出地府之外,那女孩就自己来寻,请阴萌来帮自己“牵线搭桥”。
不过,当站在鬼门口的阴萌转身,红色的眸光照射向阿璃时,阿璃平静的脸上,也浮现出了诧异。
女孩设想过大帝不答应帮忙,因为大帝很重视与少年的关系。
当然,更大的可能是如谭文彬猜测的那样,大帝会意思一下,装作没看出那封由谭文彬代发的祭祀是矫诏。
可事实是,大帝不仅愿意帮,而且是大帮,不惜为此暂时放弃他对外的“视线”,也要帮女孩“抓药”。
婚礼现场上,大帝看见了书呆子与仙姑,祂很清楚,自己那位欠债人,下一浪生机渺茫到不可见。
只是,当天平的一端无限下压的同时,也意味着另一端的收益,将高高翘至天际。
万一呢?
千万万之一呢?
如果自家少君下一浪赢了,那自己的地狱,岂不是将新镇压一尊西王母……不,是镇压那位的体魄!
自当初少年偷换鬼门锁,硬是逼着自己认其为弟子始,大帝与少年之间的关系,就进入到了一种高效的债主、欠债人循环。
只要大帝不断追加赌注,少君就能不断为他获得利益,而且,每次都是下注在收益之前,收益越多,沉没成本越大,也就越输不起。
至于说女孩是背着自家少君来的,大帝当然清楚,少君府的那位管事在与自己传讯时,更是为表坦诚,故意留下破绽,生怕祂看不穿。
可大帝不在乎,要么不给,要给,就给足,在阴长生的信条里,生就是生,死就是死,活着就是活着,不存在什么扭扭捏捏、瞻前顾后的生不如死!
况且,给自家少君下注,少君是力所能及下,能还就还,人死债消;但给他身边的这个女孩下注,他的还债积极性,会非常的大。
他们自己内部怎么处理这件事,大帝不清楚,也不感兴趣,生于东汉的祂,当年见惯了小皇帝、外戚、宦官、后宫之间的纠葛,可纵使有内部矛盾,本质却仍是皇权一体。
自家少君很可能会因这件事而愤怒,可自己要是给少了,少君亦会对自己不满。
阴萌正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不过内心却得到了安宁,她之前在南通开会时就说过,越痛苦越好,这样才有团队贡献,才有价值,自打进入这个团队第一天起,她就在努力追求这个,现在有了润生,她对此就更为迫切,他们所有人都和小远哥绑定在一起,只有小远哥最后赢了,他们每个人才能拥有未来的人生,这不是在为别人、为团队拼,是在为自己将来拼。
以酆都大帝对外界感知所换来的血红色目光下,阿璃眼睛闭起,她来到自己的梦里,屋外院中,一道道红黑交织的线顺着标记好的线索,向上追溯,这使得天空中的阴影不断凝实,梦中晴朗的天空阴云密布,诅咒、恫吓被强行加深。
它们,以非主动的被迫姿态,整齐地向女孩进行压迫,从来没这么全过,更从来没这么恐怖过。
因太过磅礴浓郁,使得梦境中的呈现溢出至现实,镣铐堆上,阿璃身边,一圈圈不断向外扩出。
女孩自幼就面对着这样的场景,她害怕、躲避、麻木……
她原以为自己这一生,都无法摆脱这场噩梦,直到一个男孩的出现,男孩牵起她的手,带着她去欣赏外面的风景。
男孩曾对她许诺,会将梦里的这些肮脏尽数帮她清理干净,带她离开这片黑暗;可对她而言,如果那个男孩不在了,她的世界里,就不存在干净与肮脏之分,也将失去那一束光源。
他想永远站在她前面,但她也想尝试站在他前面,不是为了争什么,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就是这种很开心的事,她也想体验一下,并将它收藏。
明凝霜一辈子都在那座小院里等待,等待魏正道治好病,来接她离开那座小院,她为此将自己装扮得干净、漂亮;魏正道花了一千多年的时间去治病,地上天下,他也想以治好病后完美的自己去接她娶她。
只是这人生,哪里来得设计好的完美,没有瑕疵的人生,就和想象中的长生一样,或许,就是不存在的。
我从未嫌弃过没长起人皮的你,正如你也没嫌弃过坐在门槛里的我,人皮终究只是皮,噩梦终究只是梦。
“嗡!嗡!嗡!……”
一条条镣铐悬浮而起,锁向那自梦中溢出的一道道阴影,而站在镣铐山顶上的女孩,则是所有镣铐的锁芯。
这次,是她,主动将这些邪祟,绑定在自己梦里!
秦家祖宅,藏经阁。
上方的触须,集体蜷曲,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阁楼内,古邪看着身前的灯焰,在几番摇曳之后,变得更为炙热。
古邪:“圆满了?”
柳家祖宅。
白蟒的头颅自水潭中探出,吐出信子,品尝着气象。
一条长河自地上升腾而起,又自空中滑落。
囡女小心翼翼地从竹苑里探出头,不知道那两位又感知到什么事,可她不敢去问,经过那次把家主包进去又被家主摆上桌的事后,吓得她到现在都不敢出门一步。
得亏还有一个人闹不明白,山峰震荡,一只缺了根手指的金色手掌探出,不满地挥舞,嚷骂道:
“你们俩别光看,说啊,说啊,欺负老夫姓秦是吧!”
白姑:“柳家历代龙王镇压邪祟,凡是被带回祖宅的,皆被感化,成了我们之一,自行镇压……”
长河:“就在刚才,有人以自身为阵眼,将历代龙王于外斩杀的邪祟残留,也一并镇压了!”
南翁:“究竟是谁,有如此魄力,是家主么?”
囡女:“蠢货,那帮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怎么敢去骚扰家主,是小阿璃,只能是小阿璃!”
白姑:“要不要给桃林的我们传讯,告诉梅丫头这件事。”
长河:“不可,桃林的我们已与这里的我们无关,我们是被镇压在祖宅中的邪祟,龙王门庭不得在外支用我们。再说了,出了这样的事,梅丫头那边肯定会知道的,早晚的事罢了。我现在更怀疑,不仅是我们柳家,秦家那边也是一样。”
白姑:“阿璃是当今秦柳两家唯一血脉之系,她这是在给两座龙王门庭、历代龙王收尾。”
南翁:“所以,这是家主的手笔么?”
囡女:“家主怎么可能舍得……”
鬼城,江底。
阴萌闭上眼,身体一瘫,向上漂浮。
酆都地府,大帝双眸变得空洞。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祂已经给了自己能给的,现在还要看女孩能不能接得住,敢不敢睁眼去平视它们,如若不能,那就前功尽弃。
而这,需要堪比龙王的心境,得看这么多年,那些邪祟,是击垮了她,还是打磨了她;假如是后者,那真是自行建造牢笼。
镣铐山巅,阿璃于梦中和现实同时睁眼。
她站起身,将血瓷瓶抱起,冰冷的目光,扫视下方被锁住的无数道阴影。
她依旧很害怕,依旧想逃避,依旧想麻木,仿佛一切又回到了最开始,甚至比最开始还要更糟糕严峻,可这次,女孩的眸光却没因此掀起丝毫波澜。
鬼门之内,传来酆都大帝的声音:
“尔等放肆嚣张多年,余生赎罪,为奴为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