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踪
袅袅白烟漂浮而上,泉水轻声从管口汇入池中,如汩汩溪流,源源不断地为温泉提供恒久不变的热意。
然而安吾还是感觉自己的后背出了层冷汗,汗毛直立。
他保持着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的绝对沈默姿态,静静地坐在那裏。
温泉附近很安静,据老板娘所说,今天本来是有另一组客人预约,但因为临时有事取消了,所以整个温泉旅馆也就只剩下他们几个人了。
安吾说不出来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但最起码那组客人幸运的不需要围观这种修罗场。
有人在此时端上一盘清酒和茶水,安吾选择了茶水,因为脑子裏绷紧的弦,连头都没有抬起一下。
眼镜被池水蒙上一层白雾,他低声道谢,对方似乎小声回了一句不客气,安吾根本没有去细听,只觉得他口音稍微有些奇怪。
但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安吾去註意。
“没想到,堂堂港口mafia的首领,也有闲心来这种地方啊。”
像是丝毫感受不都空气裏僵持的气氛,种田乐呵呵地开口道。
安吾将茶水放到一边,默默擦了擦眼镜上的雾气,在心裏为上司的强大心臟感嘆。
“这说的是什么话,抛去那些身份不谈,姑且我也还能算是一个普通人吧。既然不是什么长了三头六臂的妖怪,自然也有平凡人该有的一面啊。”
森鸥外皮笑肉不笑地回应道。
“比起那些,福泽阁下才更令我感到惊讶,您平时可不是这么耽于享乐的人吧?一个将严于律己几乎刻在自己人生上的男人,怎么会有闲心来这裏消遣时间?”
他把球踢到福泽谕吉的面前。
“既然阁下都享受得,我又为何不可?”
男人的回应滴水不漏,气氛再一次凝固。
沈重的氛围令安吾额角划下一滴冷汗,他在心裏默默祈求着不要打起来,不然这场面除非夏目漱石先生到来,否则在场的无论谁也控制不住。
也许是他的祈祷起了作用,话题在之后突然转了个方向。
“不知两位对此次造成横滨灾难的那位,来自外界的‘祸灾’如何看待?”
身边的上司在沈默中突然开口。
森鸥外瞇起眼睛,福泽谕吉也睁开一直闭着的眼睛看向这裏。
安吾脊背更僵硬了。
“种田阁下是什么意思?”
“森先生可真是喜欢揣着明白装糊涂啊,这样的手段在那些小崽子们面前玩玩也就罢了,在场各位都是老熟人,也就用不着如此戒备了吧。”
“什么明白不明白、戒备不戒备的,我只是不太理解阁下的意图罢了,”森鸥外缓缓说道,“那位‘灾祸’不是已经被你们特务科拿下了吗,还有什么可谈的。不如有劳阁下讲得更清楚一些?”
“那我就说的再明白些吧,”种田摸了摸下巴上的山羊须,笑瞇瞇地说道,“你们不觉得那孩子很有潜力吗?如果能用来造福横滨,而非一直打压,说不定能发挥出比你我,甚至福泽更大的潜力。福泽,你怎么想?”
白发男人面容严肃,靠在坚硬的石壁上,坐姿端正:“种田老师慧眼识人,为横滨发掘了数之不尽的人才,若是真如您所言那样,那少年拥有极为可贵的才能,那自然是以收拢为主。”
只是,与少年短短的交流中,福泽还并不能很好的确定他的人性。
而这,才是关键所在。如果仅仅是空有实力,却没有足够坚定的人性,那么即便是拥有强于全世界的能力,为横滨带来的也不过是灾难和毁灭罢了。
森鸥外逐渐敛去嘴角的笑意,他的眼神陡然之间变得锐利,声音低沈而冰冷:“……两位莫非是想违背‘三刻构想’吗?”
“……”
福泽闭口不言,种田却是呵呵一笑,“森先生大可不必如此紧张,我只是说了其中一种可能性罢了,况且我的意思也并非是让他重新组建自己的势力。相反地,倘若能够将其化为己用,不也是一番好事吗?我只是见不得好好的人才就这么被那些人就此湮灭罢了。”
“所以呢?”
“所以说啊,”种田不紧不慢道,“我是想问,森先生是否有意将这次的‘灾难’主动澄清一下?毕竟,无论是这件事情的起因亦或是结果,似乎都和贵组织脱不开干系,不是么?”
森鸥外沈默地看着种田。
良久之后,他才笑了一声:“并非有意打击,但众所周知,说话是要讲求实证的,如果阁下拿不出有力的证据,我为何又非要替他们背下这口黑锅不可呢?”
池水依旧如同刚开始那般温热,雾气将四周的景物慢慢包裹,种田摘下眼镜,径自擦了擦后,重新戴上。
“……这么说,森先生是不打算承认自己的罪行了?”
“我说了,种田阁下,说话要讲求实证,空口造谣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啊,还是说,这就是你们特务科最擅长的东西?”
这句话就像某种信号,空气裏的紧张气氛几乎快要化为实质。
在场除三方首领以外,其余几人皆是神经紧绷,互相紧盯着对方。
似乎下一秒,就会爆发出极大的争端。
“要我说,不如大家都各退一步好了。”
略带愉悦的声音突然在不远处响起,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从白雾后缓缓走出。
陌生人的到来引起众人极高的警惕,几乎是在瞬间,来自“不吠狂犬”的攻击已至。
然而那对长相几乎相差无几的双胞胎兄弟,看上去却没有丝毫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