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被按着坐在榻上,她揉了揉泛红的眼睛,终于如实说道:“我……对不起,我真的认错人了……你放我走吧,我不去投胎也可以,我可以回人界,继续做我的孤魂野鬼。”
“不可以哦。”宋今朝轻声说:“你已经从我身边跑过一次,不会再有第二次。岁岁,没有我你可以活得很快乐,但我不能没有你,你不是,想让我快乐吗?那就不要再跑。”
这世上怎么会有谁离不开谁呢?岁岁说:“虽然我的确是认错了人,但待在你身边十七年,我也是真心待你,要与你分开,我也不舍,但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岁岁,还有一句话,人生何处不相逢。”宋今朝告诉了岁岁一个事实:“你在魔界走的每一步,尽头都是我。没有我魔气的牵引,你也入不了主城,知道吗?”
“我才是你的终点。”
岁岁一楞:“你什么意思?”
“你今日能入主城,是因为我苏醒了。”宋今朝平静的说道:“若我在人界的魂魄一日不归位,你便一日来不了主城。”
从前在人界时,她还以为宋今朝是天界太子,为了蹭仙气,她不分昼夜的跟在他的身边。她的人生中,几乎被他占去了三分之二。
甚至就连她以为仙气蹭满——虽然现在已经知道是魔气蹭满,被迫来到魔界,她在魔界徘徊的每一步,竟都是为了等待宋今朝从人界回来。
前者因,后者果。
这世间怎会有如此不公的事?她的人生不该只是围绕着一个宋今朝,她的人生为何会成了这般模样?
岁岁认真的想了一下原因,似乎是她一开始,便因为认错了人,而偏离了她原本向往的人生轨迹。她在人界的那十七年,本就是一场披着快乐外皮的悲剧。
她不能去怪宋今朝,她只能怪自己。是她一开始种下的因错了,才得到了这颗错误的果。
岁岁向来明亮的眼眸,一寸一寸的黯淡了下去,她像是失去了让她长久坚持下去的理由,信仰崩塌,失落不已。
岁岁的眼眶红得酸涩,她却哭不出来了,她陷入了深深地自我怀疑中。
怎么……怎么会认错人了呢?
宋今朝看出岁岁状态不佳,他也能猜到岁岁是无法接受现在的情况,但以后的日子很长,只要岁岁乖乖的,他可以给她大把时间来习惯这裏。
宋今朝俯身,温柔的碰了碰岁岁的额头,带着虔诚的珍视。他说:“岁岁,在这裏,我们依旧可以像从前一样,只是这一次,不会有分离。”
岁岁木木的坐在榻上,长久未能回神。她放空了眼神,双眸空洞,信仰崩塌的她,再也没办法快乐了。
……
魔界不分昼夜,流逝的时间也格外不引人註目,可宋今朝每日都在掰着手指头数,今天的岁岁依旧不快乐。
从前岁岁想让他开心,就会亲亲他的额头,脸颊,或者是唇。宋今朝也如法炮制,哪怕岁岁并不愿意理他。
待在他的身边,她就这样排斥吗?倘若她当时没有找错人,是不是依旧是快乐的岁岁呢?
宋今朝心中腾升起嫉妒,那个人,总是这样的好命。
岁岁并不知道宋今朝的心情,便是知道了,她也没有力气再去管了。她坐在窗边,窗外的景色,这段时间来,丰富多彩了许多。
近日,外面还多了一棵格外枝繁叶茂的桃树。粉白的花朵,经久不败,美则美矣,但它永远结不出桃子了。
岁岁趴在了窗臺边,她在悲伤时,总会迟钝的去找一些快乐的回忆,而那些快乐的回忆中,全都是宋今朝。
“怎么会全都是他呢?”岁岁暗暗嘟嚷,她不再去想。
日覆一日,岁岁将大半的时间都用在了默默的祈祷中。宋今朝不会放过她,她只能向仙人祷告,救她离开。
去哪裏都好,就是不要在有宋今朝的魔界了。过去已经全部都是宋今朝了,以后……以后不想了。
或许是岁岁的祈祷有了作用,又或许是仙人终于听到了岁岁祷告,岁岁终于在再睁眼时,发现她沐浴在了一片银白的月华光芒中。
而那全身雪白的仙人,便站在岁岁的对面,无喜无悲的看着她。
岁岁走过去,小声的打招呼:“仙人,我……”
“你的事,我都已经知道。”月下仙人待岁岁的态度,极为冷淡:“我本不该来这一趟,但太子仁厚,叮嘱我要完成你的心愿。”
“太子到底是谁?”
“宋辞尘。”
岁岁没吭声,在意识到宋今朝不是天界太子之后,天界太子是谁,她大概也是能猜到的。
月下仙人重重的嘆了一口气:“让你去蹭仙气,来世投一个好胎,你为何偏偏要去魔王的身边?可惜了你这凤毛麟角的纯洁魂魄,被魔气玷污。”
岁岁微微震惊:“您为何要用这么严重的形容?就因为魔被你们定义为不好的存在吗?”
岁岁虽然不愿意待在魔界,但她绝对没有看不起魔界的意思。相反,在主城外徘徊的这许多年中,岁岁遇见过很多善良的魔种。
魔界便如同人界一般,魔种有好有坏,为何要以偏概全?月下仙人是神仙啊,为何会这般狭隘?
月下仙人读懂了岁岁的震惊,他摇摇头:“果然是与魔共舞太久了。也罢,我来此也只有带你离开这一件事,完成了,我便不负太子所托。”
半晌,岁岁才小声说:“谢谢您。”
按月下仙人所说,此乃幻月境,幻月境的尽头是通往天界的大门,岁岁只要走到尽头,便可去往天界,再从天界回到人界。
“你已经失去了投胎的资格,回到人界你依旧是孤魂野鬼,终会魂飞魄散。你确定,要离开吗?”
岁岁点点头,毫不犹豫的往出口的方向走去。离开魔界,她便属于自己,找到属于自己的人生,是她新的信仰。
少女的眼眸,乍然明亮。
在岁岁往前走去之时,幻月境中的银白月芒,倏的染上了点点昏暗的灰色,一柄长刀横空而来,直至月下仙人的心口。
下一刻,宋今朝落在了岁岁的身边,他看向月下仙人,毫不掩饰他眼神中的杀机与厌恶:“你?就是岁岁口中的仙人?”
月下仙人看向宋今朝的眼神也极度厌恶:“魔种,得而诛之!”
月下仙人掌心浮现银白色的微芒,最后凝成了一把长剑,对上了宋今朝手中锋利的长刀。
幻月境由月下仙人创造,留在幻月境的是他的一抹神念,但也足够棘手。
宋今朝的实力却远超月下仙人,他体内的魔气溢出,动摇着这方幻境。月下仙人不敌,狼狈后退。
宋今朝面无表情,一刀贯穿了月下仙人的心口,不见鲜血,只见缕缕月华散落,与此同时,幻月境破碎。
他们重新站在了魔宫的寝殿中。
宋今朝偏过头去,便见岁岁惊恐的盯着他,与他手中锋利的刀刃。她的指尖不自觉的攥紧,然后抚上心口,那儿还保留着被刀剜出的窟窿。
死在刀下的岁岁一直都很怕刀,可她从前不怕宋今朝手中的刀。
宋今朝从未在她面前抽出过刀,她甚至一直天真的认为,殿下拿着刀的模样好看。
从前不怕,但现在怕。
那把刀从来都不是装饰品,而是最锋利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