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岛宣旨
且说平三左卫门重国和从事宫中杂务的花方,奉命前往屋岛传达法皇旨意。内大臣宗盛公以下,一门公卿和殿上人都前来听旨。旨云:
天皇远离宫阙,行幸诸州,三种神器埋没于南海四国,已数易寒暑,此诚朝廷之浩叹,亡国之因由也。查平重衡卿乃焚毁东大寺的逆臣,据朝臣源赖朝奏折,本应处以极刑。念其别离亲族,只身被俘,不无笼鸟思云之念;遥望南海,远隔千里,不无归雁失亲之心;然则云天暌隔,不乏通达之路,若能归还三种神器,自当格外宽宥。
以上乃是法皇恩旨,谨此转达。
寿永三年二月十四日大膳大夫成忠谨奉
此上平大纳言时忠公
四
复奏
重衡卿的家书,一封是向内大臣宗盛和大纳言时忠说明法皇钦旨的大意,他在另一封给母亲二品夫人的信中恳切写道:“若想见儿一面,关于神镜之事请向内大臣委婉言之。再者,今生能否再睹慈颜,实难逆料。”二品夫人看罢,一言不发,把信揣在怀里,俯首痛哭起来。其心中痛楚是可想而知的了。
以大纳言时忠卿为首,平家一门公卿和殿上人聚集一堂,商议如何向法皇复奏。二品夫人把重衡的信遮在脸上,拽开议事厅里众人背后的纸门,伏身在内大臣面前,哭诉道:“那个中将从京城传来的话语,真是惨不忍闻。他心里多么沉痛是可想而知的了。请看在我的面上,将三种神器归还京师吧!”内大臣宗盛道:“我也这么想,但恐世间物议,又兼那源赖朝居心叵测,轻易把三种神器归还京师恐有不妥。况且帝王之位全赖这传世神器。父母爱子,也应权衡这些利害,不能只为考虑一人而使其他子弟亲族蒙受不利。请再仔细斟酌。”二品夫人重又说道:“入道相国辞世之后,我就不想在世上再留片刻,现在天皇蒙尘,情状可怜,又悯你等难以安身立命,我才苟且偷生,乃至今日。自从听说重衡在一之谷被俘,我就神魂不安,朝夕盼望今生能与他再见一面,但是即使在梦中也难得相逢,这就使我更加忧心如焚,心如刀绞,汤水不进。今见其来信,思念更甚。若重衡离开人世,我也必定伴他同行,以免再次遭逢这种苦境,请快杀了我吧。”言毕,号啕大哭,在座的人都觉得甚是悲哀,无不俯首流泪。新中纳言知盛卿进谏道:“即使把三种神器归还京师,重衡也难得生还。不如在复奏中将此事写明。”大臣道:“所言极是。”于是,写好了复奏。二品夫人哭泣着给中将写了回信,因为泪水模糊了眼睛,看不清怎样运笔,全凭爱子之情的引导,把这封信写完,交与重国带回。重衡的夫人大纳言典侍由于过分悲伤,无力执笔,回信也没写成。推测她心中的痛苦,当然是可想而知的。重国也沾湿了狩衣的袖子,哭泣着退了下去。平大纳言时忠把从使花方叫过来说道:“你是否叫花方?”“是的。”“你身为法皇使者,破浪千里而来,应当给你留个终生难忘的纪念。”于是,在花方的面颊上烫出“浪方”两字的烙印。当他回到宫中,法皇见了说道:“啊呀,这也无可奈何了,以后你就叫‘浪方’吧。”说罢笑了起来。
复奏全文如下:
本月十四日钦旨,于二十八日送抵赞岐国屋岛,敬谨奉旨。
所示各节,窃深思之。然以平家自通盛以下已有多人被诛于摄州一之谷,纵有重衡一人得蒙宽宥,亦何足喜。今上受禅于高仓天皇,在位倏已四载,治世以来,颇具尧舜古风,不料东夷北狄,结党成群入侵帝都。对此,幼帝母后慨叹殊深,外戚近臣义愤匪浅。迫不得已,乃暂时行幸九国,是以还都之前,三种神器不可须臾离于玉体也。夫臣以君为心,君以臣为体,心安则体安,君泰则臣泰;未有内瘁于心而外悦于体,君忧于上而臣乐于下者。昔我祖平将军贞盛【1】讨灭相马小次郎将门【2】,绥靖东部八国【3】,之后传诸子子孙孙,诛讨朝敌逆臣,世世代代永保皇室之圣运。降及亡父故太政大臣,于保元、平治两次会战【4】之时,常以诏旨为重,以身命为轻,悉心为君,毫无私念。而彼赖朝逆臣,因其父左马头义朝谋反,法皇曾属降诏旨欲加诛戮,平治元年十二月,卒因入道相国慈悲为怀,上书求情,乃得宽宥。而今,赖朝逆臣不念昔日洪恩,不恤当年厚意,遽以狼子野心,猝兴蜂起之乱,诚至愚之举也。其遭神明天罚,隳败殄灭,当可预期。夫日月不为一物而晦其明,明王不为一人而枉其法【5】。故圣王之于臣下,不以一恶而弃其善,不以小瑕而蔽其功,况我家数代勤于皇室,亡父屡次尽其忠节,法皇设或不忘往日之功劳,今上当不至有临幸四国之行也。值此之际,臣等奉旨,但思重返旧都以雪会稽之耻。苟非如此,则当远遁鬼界、高丽、天竺、震旦耳。惜乎,人皇八十一代之天子【6】,我国神代流传之灵宝,竟尔流落异国,宁不痛哉!以上种种,请予转奏。宗盛惶恐顿首谨奏。
寿永三年二月二十八日。
【1】平贞盛,常陆大掾平国香的长子,天庆、承平之乱时,讨伐平将门,建立大功,封从五位上、镇守府将军。
【2】相马小次郎即将门,相马是地名,今分属茨城县和千叶县。小次郎将门姓平,是镇守府将军平良将之子,承平五年(935)杀其伯父常陆大掾平国香,于下总国的相马郡起兵谋反。天庆三年(940)为平贞盛等所灭。
【3】东部八国,即箱根以东的相模、武藏、安房、上总、下总、常陆、上野、下野。
【4】参见第一卷第七节注一和第一卷第十二节注九。
【5】这一段话引自《孝经》孔安国注。
【6】天子指平家奉戴出奔的安德天皇。
五
受戒
三位中将得知复奏的内容,说道:“果不出我所料,全家的人未免待我太薄情了。”心里虽是懊恼,但也无可奈何。自己本已料到,复奏将会表明不能为重衡一人而归还三种神器之意,但在尚未作出最后决定之时,心中自是忐忑不宁。现在复奏已到,自己将被押往关东,一切希望全成泡影,当真是万念俱灰了。惟其如此,乃更感到京城值得留恋。于是,对土肥次郎实平说:“我想出家,你看怎么样?”实平把他的意思禀告给九郎御曹司,又奏闻法皇。降旨道:“此事得与赖朝商议,暂且不予准奏。”这旨意转达下来之后,重衡又对实平说:“早年有一个与我结为师徒的高僧,希望见他一面,商谈一下身后的事,你看可否?”“不知是哪位高僧?”“就是黑谷的法然坊【1】。”“如若是他,没什么不可以的。”就这样答应了。重衡很是高兴,便把高僧请来,哭诉道:“这次被俘,能与法师再次相见,想来也是前生的宿缘。但不知我身后又将如何?想我在此俗世,醉心仕途,萦于政务,骄慢之心日盛,从未顾及来世的沉浮。尤其当此平家气运衰败之时,战乱频仍,东争西夺,灭人兴己的恶念蔽于一心,学佛入道的善心昧而不振,特别是焚毁奈良佛寺一节,有违君命将令,不合臣道世情,虽欲前往阻止徒众恶行,但事出意外,伽蓝寺院尽遭焚毁,业已力所难及。既已受命为大将军,罪责自当归我一人,此诚重衡罪孽,不容旁贷。如今遭受种种指责,百般凌辱,想必都是此项罪行之报应。如今,虽想削发受戒,专心修行佛法,但罪囚之身,恐是不能如愿。想我命如朝露,朝不保夕,虽想修行,恐怕难能拯救罪孽于万一了。仔细回想我生平所作所为,罪孽深重,高过须弥,善行则微于草芥,了此残生之后,必将在地府冥司遭受火血刀杖的报应,这是毫无疑问的了。希望方丈大发慈悲,垂怜相救,教我怎样避此灾厄。”方丈听了,哽咽落泪,一时说不出话来,过了片刻才开口道:“可不是吗,区区一命,难得生而为人,眼见就要奔赴阴曹地府,自然是不胜悲痛的了。你为此而厌弃红尘,皈依佛门,去恶念,发善心,三世【2】诸佛也将为之喜悦。我以为弃绝红尘,非只一途,处于末世浊流,但唱佛陀名号就可以了。欲达净土,须经九品阶梯;欲修善行,可简括于‘南无阿弥陀佛’六字之中。无论怎样的愚痴鲁钝之人,都可念之于心,诵之于口。罪孽深重之人,也无须自卑;纵然犯过十恶【3】五逆【4】,若能洗心革面,亦可往生净土。功德虽少,亦不可自悔无望。若能专心念佛,一遍以至十遍,佛陀自必前来迎接。有诗云‘专称名号至西方’【5】,就是说专心念诵佛陀名号,必能到达西方净土。有偈云‘念念称名常忏悔’,就是说连续不断地念诵佛陀名号,其功德等于真心忏悔。要言之,若坚信‘利剑即是弥陀号’,魔缘邪道就不会来骚扰;背诵‘一声称念罪皆除’,种种罪孽便都消除干净。净土宗的要旨总的说来就是这样。然而,能否到达净土,关键在于是否心诚。所以必须坚信不疑。若能深信教诲,无论何时何地,不择时机,一切行住坐卧,所有身口心意,总不忘心念佛法,口诵藏书网佛号,则临死之时,必能脱离苦界,到达永生净土,这是毫无疑问的。”中将听了这番教诲,欢喜异常,说道:“我想立时受戒,照这样修行,不知是否必须出家?”“受戒律、修善行而不出家的人,世间很是常见!”于是,把剃刀放在中将额头,作出剃发的模样,传授给他十戒。中将兴奋得流着热泪,接受了戒律。方丈也觉得很伤心,不禁心头黯然,在传授戒律时流泪不已。中将想赠些布施,便叫知时去把一向由侍从收存的砚台拿来,送给方丈,并且哭诉道:“这件文房用具请不要转送他人,放在您经常看到的地方,当您想到这是重衡所赠时,请为重衡默念一声佛号,如若偶尔有空闲,对之捧读经卷,我就更加感激了。”如此哭诉了一番。方丈没有来得及回答,便收了砚台,揣在怀里,拧干了衣袖上的泪水,哭着回去了。据说这只砚台是父亲入道相国向宋朝皇帝奉献了许多砂金,宋朝皇帝回赠的礼物,指名赠给日本和田的平大相国【6】的。这砚台名叫松荫。
【1】黑谷是比睿山西塔之北的山谷,那里的青龙寺是净土宗有名的寺院。法然坊是日本净土宗的开山祖,圆寂后赐号慈教大师。
【2】参见第三卷第七节注二。
【3】参见第一卷第七节注九。
【4】参见第一卷第六节注六。
【5】这句诗以及下面几句偈语皆出自善导和尚的著作。善导(613—681),唐高僧,中国净土宗五始祖之一,山东临淄人,著有《观经疏》、《往生礼赞》、《观念法门》等。日本净土宗奉之为高祖。
【6】和田的平大相国,即入道相国平清盛。因清盛在摄津国的和田举办过万灯会,并在附近修建了经岛,便利了舟楫往来,因此,称之为和田的平大相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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