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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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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氏告诉温云珠,王昀一早出门会客还未归,让她先去王昀的院子裏坐坐。

王昀的院子在南边,温云珠熟门熟路过去了,她尚未及笄,就常来这裏找王昀,所以那些虚礼都算不得数。

王家也实在落败,小厮都没几个,王昀这裏只有个老仆守院子,她进来就进来了,直入房中,先看到的就是衣架上挂着一副护膝,那护膝做的很精细,上面绣着兰草,看针法,就是雪浓做的。

换以前,温云珠看见了,必要闹一场,可现在雪浓都没了,闹有什么用,她生气也无济于事。

她在这简陋的房中看了一圈,才来到床边,竟见那枕头底下好像压着一副画,她好奇的翻开枕头,拿起画来看,上面画的是个美人,靠坐在石头上,眉眼淡似烟雾,眼尾点缀着鲜红的胭脂痣,侧着半张脸,被一条男人的胳膊搂住了细腰,眉间若颦,半咬红唇垂眸,身上的春衫都遮掩不住那一身媚骨。

温云珠一眼就认出这画裏的是雪浓,还是那日他们在碧波亭上看见的雪浓,原来他早在那时就对雪浓心心念念,还背地裏画出这么秽亵的画,看这画的边角都有磨损了,他怕是夜夜把玩吧!

温云珠怒极,却没有像以前那般莽撞,她把画放回枕头底下,匆匆离开那院子去找孙氏,在孙氏面前哭哭啼啼着把话一说,便不管孙氏如何挽留,坐车回了宣平侯府,她把事都跟周氏说了,周氏眉头紧锁良久,夸她做的很对。

她走后没多久,王昀回家了,孙氏又气又急,倒不是为温云珠,而是他还惦记一个死人,温云珠嘴上没把门,若说出去,就是他品行不端,贪恋人家姐姐的美色,死了都不放过,这可是大忌讳,他才中的举,别因此又惹出事。

孙氏逼着他烧掉画,丢掉那副护膝。

王昀纵有诸般不舍,也只能把东西都销毁,但对温云珠已生厌恶,只想等明年后,便退掉亲事,和她再无关系。

没了那副画,王昀夜裏常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有时会自责,若不是当初自己让雪浓万念俱灰,她可能没那么想死,小厮们都说水塘很深,她对他大抵怨恨至极,才会在那裏寻死,她的魂灵葬在塘中,为什么一次也不入梦呢?

秋雨连绵了几日,何故来王家,传沈宴秋的话,要王昀去见他。

王昀不怎么上沈家,沈宴秋虽说是他的先生,但在学业上也没有时时刻刻盯着,只他有不解的地方去请教,沈宴秋才会解惑,王昀对沈宴秋也很恭敬,沈宴秋是他父亲和叔叔的同窗,当年一起在应天府求学,后来因遭政变,他父亲和叔叔都死在那场政变中,沈宴秋却活了下来,所以他能做沈宴秋的学生,全托了父辈的福。

沈宴秋在书房见的王昀,他好似近来身体不太好,脸色有些苍白,想是旧病覆发,这样的天气,最遭罪的人大约就是他了,连腿上也包着护膝,是雪浓做的那副,王昀呆滞的看着护膝,心中竟生出了悲凉妒忌。

沈宴秋呷了口热茶,直说,“你和宣平侯嫡女的婚事,退了吧。”

王昀楞住了,他也想退,可现在如果退了,温云珠必定会到处散布他私藏雪浓画像,这个把柄捏在温云珠手裏,他暂时没法退婚。

但这话不能对沈宴秋说,王昀迟疑道,“先生,这门亲事是祖父那一辈定下的。”

沈宴秋点头道好,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从椅子上起身,出去了。

桌上那杯茶都放凉了,也不见他回来。

王昀耐着性子等待,这时听外面有人跑动,他忙起身走出书房,就见两三个婢女边跑边笑,王昀叫住了一人,问有什么事。

那婢女道,“二公子不知道,是我们三房的三姑娘醒来了,都昏迷有七八日,云夫人和二爷担心坏了,还好人没事。”

王昀略诧异,沈家三房的云夫人膝下是有个三姑娘,那位三姑娘很小的时候就被拐走,许多年都没听说找见,现今竟寻回来了?

婢女急着去后院,便不与他再多话,小跑着追上了其他人。

王昀忖度片刻,心想既是那位三姑娘清醒了,沈宴秋大概是不得空再见他,这沈家子嗣本就少,虽有三房,其实大房和三房才是嫡脉,二房是庶出,终归比不得其他两房,大房只剩了沈宴秋,三房云夫人虽育有一子一女,三房老爷却没了,自然的,沈宴秋会对这个找回来的妹妹重视。

听说沈宴秋那个妹妹也是十六岁,和雪浓一般大,沈三姑娘命好,回了这锦绣之地,雪浓命苦,结束了这短暂的一生。

王昀失神剎那,才把书房门关上,很快离了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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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房的院子裏都是人,老爷夫人少爷小姐都候着,东厢房裏不许进太多人,也只有沈宴秋和云氏在内,丫鬟进出都是轻手轻脚,就怕惊了裏面人。

内室比外面更安静,床上睡着雪浓,半刻钟前身体动过,喜的云氏直掉泪,沈宴秋也难得正襟危坐,怕错过她醒来,又怕她醒来再看到自己,更受惊吓。

他平生做事很少犹豫,这不是他的做派,他沈思些许,便起身要出去。

云氏忙道,“你又要到哪儿去?好容易孩子要醒了,你总得等等。”

“三婶替我守着吧,等她醒了再叫我,我去转转,”沈宴秋道,眼睛又盯着雪浓的睡容看了片刻,才走。

云氏扑哧笑了声,真是奇闻,堂堂内阁元辅竟然也紧张成这样,想当年他在应天府求学可是天不怕地不怕,他拜入先太后父亲门下,那时候应天府才是京都,当今圣上才几岁大,刚被封做太子,先帝就驾崩了,礼王趁势起兵,妄图杀了当今圣上篡位,沈宴秋受先太后托孤,和十多个年轻学生一起护了圣上一路,那时多艰险,礼王甚至把大哥一家和她丈夫都抓去了应天府,威逼沈宴秋交出圣上,她当时带着儿子回娘家才逃过一劫。

沈宴秋硬是保全了圣上,但她丈夫还有大哥大嫂及大侄儿都惨死在礼王刀下,沈宴秋带回了她丈夫的遗书,她丈夫让她不要怨恨沈宴秋,自古忠臣良将,总要流尽骨血,他和大哥大嫂是慷慨赴死的。

沈宴秋是大房嫡次子,从小就被众星捧月般宠着,长到读书的年纪,又极聪明,常被先生夸讚早慧,十几岁就考取了功名,自来没经受过挫折,从前也是张扬肆意的少年郎,可从应天府回来后,带了一身的伤,从此也敛收脾性,将这偌大的沈家撑了起来。

云氏笑过后又感嘆,本来以为他要孤独终老了,谁料竟也枯木逢春,对个小姑娘忐忑不安。

云氏再看看雪浓,刚被沈宴秋带回来时,浑身都湿透了,衣服是她换的,那一身的痕迹错不了,她跟沈宴秋这是真成了,也不知怎得就掉水裏去,还好被他救了上来,头上也磕破了,昏迷这么多日,连她都怕醒不过来。

真是可怜见的,以后给她做女儿,她定好生疼着。

丫鬟送汤药进来,云氏接过来亲自餵药,餵了有两口,见雪浓的眼睫在动,她惊喜道,“真要醒了,你快去叫宴秋。”

丫鬟哎着声往外跑去。

那碗药餵有小半,雪浓终于张开了眼睛。

云氏大喜过望,在她脸上摸了两把,“好孩子,你终于醒了!可把我们吓坏了!”

雪浓的眼珠儿慢慢看清她,迟钝道,“你……们……”

云氏急忙点头,又朝外叫人,问沈宴秋在哪儿。

沈宴秋根本没出院子,他出来以后和二房的叔父说了两句话缓解吃紧,心神都在东厢房裏,丫鬟一来寻他,他就快步跟着过来了,一路有过担忧她醒来不愿见自己,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再逃避也无济于事,他还是踏进了房裏,就听见裏面雪浓哑着声儿在问,“你们是谁?”

沈宴秋顿住脚,又听她问,“这是在哪儿?”

他忽地松了口气,太医说的是,这回伤脑子,真把过往的记忆全丢失了。

他缓步踱到房中,云氏见他过来,又是笑又是愁,“可如何是好,这傻孩子都不记得了?”

雪浓眨巴着眼,懵懵懂懂的看着沈宴秋,沈宴秋的个子很高,长得很好看,看起来很威风,她有点怕。

沈宴秋看她往褥子裏缩,两只眼还滴溜溜的盯着他,裏面有一些胆怯,但更多是好奇。

云氏咳了咳,道,“我手头还有庶务要忙,你照看她吧。”

她示意丫鬟们都出去。

院裏听说雪浓醒了,也都围上来问了一通,才知雪浓谁都不记得,这可好,云氏叫他们先回去,既然人醒了就好办,等沈宴秋那裏决定好,再给雪浓身份。

房中沈宴秋躬身要坐到床侧,雪浓又缩了缩,细声咕咚着,“我不认识你,不许你坐我的床。”

沈宴秋没惯着她,就在床边坐下了,侧着头对她温笑,“怎么能不认识我?你再想想。”

他笑起来很温柔,雪浓的警惕心小了,往他跟前凑,瞅着他道,“我跟你很熟么?我怎么一点儿也想不起你。”

沈宴秋任她看,从衣袖裏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送到她嘴边,看她吃下去。

雪浓吃过这糖,甜腻腻的,她很喜欢,她从褥子裏钻出来,和沈宴秋坐到一起,仰着头再看看他,好像真觉得在哪裏见过一般,可她真的想不起来他是谁,她便猜道,“你能进我的屋子,你是不是我的哥哥?”

她的眼神纯澈天真,以前的那些伤心哀怨都不再浮现,那些让她遍体鳞伤的过往都被她摒弃在她不知道的角落裏。

沈宴秋越发笑得亲和,轻轻的颔首,看她又向自己靠近一点,小心翼翼把头枕靠在他的肩膀上,喊他哥哥,他揉了下她的头发,应下这声哥哥。

未几,她把头抬起来,仰着脸道,“可我是谁呢?我都不知道我叫什么?”

沈宴秋凝望着她的眼眸,良晌道,“你叫殊玉,沈殊玉。”

她念了声殊玉,道,“是泪滴珠难尽,容殊玉易销1的殊玉二字吗?”

沈宴秋摇摇头,“是生刍在空谷,宁殊玉与金2的殊玉。”

她小小的嘟哝着,“不都一样吗?”

沈宴秋的笑意快从眼底溢出,不一样,在他这裏不一样,她是无价之宝,非金玉所能比拟,从今往后,凡践踏欺辱过她的,他都不会姑息饶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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