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宴秋按了按眉心,既走错了这步,就不能再按着原来的走,还得找云氏再谈谈。
沈宴秋在耳室没歇多久,便出来,还是往院外去。
王昀在门口候着,沈宴秋眼睨过他,朝前走,他在后面跟着,忐忑不安道,“先生,我方才不是有意冒犯雪……三姑娘。”
沈宴秋道,“你确实不是有意,我竟没想过,你对殊玉有这么大的愧疚,你们没什么关系,你不用太自责,不要忘了,她是我的妹妹,称的上是你的长辈。”
王昀愈发的懊恼,若没有解除婚约,雪浓或许就不会跳河,就算回了沈家,他们也依然有婚约在,而今沈宴秋说雪浓是他的长辈,就是故意把两人身份拉开,之前沈宴秋说他错把鱼目当珍珠,想来也是多有置气他瞧不上雪浓。
沈宴秋这样的人,既收了他做学生,又有父辈的恩情在,也不会为此就记恨,只不过他再想和雪浓续旧日的情分,却是难的。
王昀想了想道,“先生,您上次让学生退掉亲事,并非是学生不愿听您得话。”
沈宴秋脚步一停,回头看他,脸上神色不明。
王昀藏在袖子裏的手紧张得攥紧,俯着身道,“温家人好是非,若学生贸然与温云珠退婚,学生怕他们会搬弄是非,毁学生名誉,更牵连……其他人。”
他没敢说雪浓,但意思很明显。
温家人是什么样的,知道雪浓的遭遇,都不会信温家是纯良之辈,他这么说,也是先在沈宴秋这裏提个醒,若他退亲后,温家敢在外传他私藏雪浓的画像,沈宴秋就未必会信了。
沈宴秋微笑,“你行得正坐得直,有什么好怕的?”
他的眼光惯来毒辣,甚少有人敢在他面前耍滑头,他也听出王昀的意思,若不是把柄被温家捏在手裏,又怎会这般受制于人。
他收王昀做学生,是念在他父亲的情面上,逝者为大,王昀只要犯的错没有越出底线,他都能给机会,只是一次两次,总要长点记性。
“你既知道会牵连旁人,就该想办法料理周全,若连这点小事你都要瞻前顾后,那你未必适合官场。”
王昀被他敲打的还不出别的,只得道是。
“先把那些事处理好,来找我解惑以后有的是时间。”
沈宴秋慢步入了席,留王昀一人杵在原地,王昀脸色青白,先生这意思是,不把退亲的事处理妥当,就别再登沈家的门,这次给雪浓补办及笄宴,只叫他来,连他母亲和祖母都没请,不就是不想再与以前的人牵扯上。
王昀暗自咬牙,雪浓还没有婚配,只要他跟温云珠的婚事退掉,他就还有机会。
这晚王昀回去以后,便和孙氏说了要跟温家退婚,孙氏有所顾虑,但王昀已想好了应对的招数,这门亲事,本来就来的不正道,先定的是雪浓,是他和温云珠让雪浓心灰意冷,雪浓是被迫退婚。
若温云珠真要和他鱼死网破,大家都别想有好名声,他固然有下作心思,可画已烧毁,凭温云珠三言两语,也不能给他定罪,他既做的卑劣之事,就想好了,他只想再挽回雪浓。
雪浓就是沈家三姑娘,王昀没想瞒着孙氏,孙氏先还埋怨沈家没有请她,一得知这事,当下便直说自己糊涂,雪浓那副长相,合该是沈家人才有的好相貌,可她嘴坏,年初说雪浓的不是,正被沈宴秋听在耳朵裏,沈宴秋没怪罪就不错了,怎还会请她去参加雪浓的生辰宴。
沈家三姑娘和温云珠,选儿媳妇自然选的是沈家三姑娘了!
当下母子间商谈了一宿,隔日上温家去谈退婚,果然周氏和温云珠不同意,且拿画的事要挟王昀。
孙氏便也不顾脸面,当场就要大闹,什么原先他们王家钟意的就是雪浓,是他们温家忽然摆了一道,非换成温云珠,什么雪浓之所以会死,都是被周氏这个养母逼的,若不是温云珠抢了雪浓的亲事,她怎么会从断桥上跳下去。
周氏是贵族出身,闺阁中做了十几年的千金小姐,嫁来温家又做了几十年的贵妇人,何曾应对过这样的市井泼妇,也是没了主张,眼见着她要跑出去散播,吓的忙答应退婚,只怕这些话传出去,带累了温云珠和温家的名头。
两家达成共识,这场退婚绝口不提与雪浓有关的任何事,这样即使外面有揣测,只有他们两家没有透风声,就能保住王昀和温云珠的名声,王昀可以无后顾之忧发奋刻苦,争取拿下明年的春闱,周氏也能再为温云珠定下别家的亲事,两不相干。
温王两家私底下退了这场婚,倒也没掀起大风浪,虽有人议论,但京中每天都会发生许多事,不久就无人在意了。
这点微不足道的事情,自然也不会传去沈家,这样得大贵族,门庭禁严,下人们嘴都很严,绝无可能会嚼舌根子传到未出阁姑娘的耳朵裏。
是以,雪浓最烦忧的事情就是沈宴秋亲了她,有好几晚辗转反侧,之前在云集园裏,晚间她都要去寻沈宴秋解闷,现在也不肯去大房见沈宴秋了,沈宴秋过来,她就躲在屋裏不见人。
金雀有心想问话,她只不说,一个人委屈别扭,有时又满脸通红,唉声嘆气,好像心裏有件了不得的烦心事。
金雀起初只当她恢覆了记忆,可一番试探,她还是不记得从前,那从她醒来至今,和府裏别的兄弟姊妹也不亲厚,常呆在沈宴秋身边,若有烦心事,也必是因沈宴秋而起了。
金雀便与云氏私下说了,云氏再去跟沈宴秋搭搭话,有些事只可意会,不可明说,看沈宴秋的神情举止,便能猜得出,他让人家小姑娘动了春心,又碍于两人是兄妹关系而纠结,可怜孩子几天没睡好安稳觉。
云氏这就想好由头,回去就跟雪浓面前装出忧愁的模样,“母亲看着又瘦了,听金雀说,你近来觉也睡不安稳,别是听见什么人胡言乱语,那都是骗你的,你就是母亲的孩子。”
雪浓当即有些吃惊,“母亲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说,我不是您的孩子么?”
云氏像是一瞬的纠结,便连忙道,“你当然是母亲的孩子了,都是那起子没眼色的东西乱说!”
雪浓错愕着,良久小声道,“母亲,没人跟我说过这些事情。”
云氏怔住,蓦然就还要找话圆。
雪浓拉住她道,“我真不是母亲的孩子么?”
云氏看着她小心翼翼的眼神,心口有些许不忍,但总要走到这步,现在说出来,她也会待她如同亲女,也是为她和沈宴秋的将来考虑。
云氏错开她的目光,点了下头,或真或假道,“母亲有个女儿,很小就被拐走了,你是母亲……抱养的。”
她说着就自己难过起来,边拭泪边道,“她比你大两个月,你该叫她一声姐姐,母亲也见不着她,为着她到处都找遍了,也不见人,亏得有你承欢膝下,我这个做母亲的,才能安享女儿的孝顺。”
雪浓原本听她说自己是被抱养的,还难过,再听她说这些话,就更心疼她,忙把她抱住,“母亲这样好,我给母亲做女儿,是我的福气,姐姐虽不在,一定也会平安无事,母亲别伤心了,我会一直陪着您的。”
云氏以前喜欢雪浓,一是因丢失的女儿与雪浓一般大,而有些移情,二是盼着雪浓能嫁给沈宴秋,其实若说雪浓这个小姑娘,也没有深切了解过。
自雪浓养在她膝下,雪浓贴心孝顺,还惦记着给她做鞋袜之类的穿物,她才切实体会到,这是个多好的姑娘,现又听雪浓肺腑之言,更觉与她是天生的母女,好在以后她嫁进来,还是在家裏,也不会怕嫁给了别的人家,受婆家的委屈。
这晚有云氏陪着,母女间敞开心扉说了许多体己话,雪浓难得睡的香些。
云氏白日忙于管家庶务,会让她跟着学管家,晚间一闲下来,她就容易胡思乱想,她又不是沈宴秋的亲妹妹,还厚着脸皮要他抱,又被他亲成那样,好像更没脸再出现在他面前了。
如此片刻,金雀掀帘子探进来头,说沈宴秋来了。
雪浓一紧张,就钻被子裏装睡。
待听见那熟悉的脚步声近前,床畔一沈,就是他坐下了,她心跳的奇快,一会儿想着他赶紧走,一会儿又不想他走。
过半晌,一只手伸过来拨开盖在她脸上的被褥,她立时把眼睛闭上,颤抖的睫毛出卖了她在装睡。
沈宴秋凝视了她须臾,便笑起来,“不想看到哥哥么?哥哥真走了,以后也不来了。”
他作势要起身,就见雪浓骤然睁眼,一跟他对上,就很怯的闭回眼,然后眼睫毛上挂上了水珠。
沈宴秋微俯身把她从被窝裏抱出来,兀自搂在怀中,她只小小的挣了一下就没别动静,沈宴秋侧一点头,在她唇边亲了一下,她蹙着眉尖紧闭眼,在他怀裏动也不敢动,真是如临大敌。
沈宴秋低低笑出声,想再亲一亲她,她鼓起勇气睁眼,他的唇与她已近的随时能再吻到一起,她悄悄红眼睛,“……我是你妹妹,你欺负我,你这样很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