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气氛似乎也变得有几分紧绷。
犹如一道不可言说的线,拉得柳殊的神经也不由得微微绷直了些。
然而下一瞬,男人喑哑的嗓音再度响起,颇为认同地微微颔首。
“是孤心急了些。”他的手覆了过来,抚了抚柳殊的指节,微微轻捻,嘴裏念念有词,“只是……妘妘。”
“咱们,也的确到了…需要一个孩子的时候了。”他没抬眼,目光只是定在她白皙的指关节处,稍稍揉搓,像是在寻求什么联系一般,顿了半晌,才补充道:“孤需要一个继承人。”
顺利错开话题,柳殊的心头不自觉地松了松,轻轻点了点头。
然而,她却没看到,闻初尧低下眼睫的须臾,脸上的温和便消失殆尽,漆黑的眸子裏阴翳乍现。
方才不过是试探着询问一两句,柳殊便这么着急地想要岔开话题,那等日后,若是她知晓了他早知避子汤被换掉的事情,又该是何种神情呢?
定是会迫不及待地抽身离开他吧…?
所以,他得再耐心一点儿才是。
偶尔显露出的本来面目,本就已经把人吓着了,若再来一次……
人跑了便不好了。
要是柳殊跑了,他也担心自己会不会做出些比之前更过分的事情。毕竟……他到现在都一直顾忌着柳殊的情绪,从未对她做出过什么过分的行为。
太子妃……
这三个字在唇边过了一遭,再抬眼时,闻初尧的神情已经恢覆如初,轻轻地把手凑得更近了些,摩挲着柳殊的手腕,一下又一下。
你最好是……不要再想些什么不该想的。
自己找罪受。
其实自从数次欢好之后,独处时,两人间的安全距离已经越来越近,故而被闻初尧这么逗弄性地轻捻着手腕,柳殊也已经习以为常了。
她反覆确认了会儿,故作严肃地点了点头,“这都是缘分之事,强求不来的。”
“殿下若是真想,合该去庙裏拜一拜。”
柳殊早知闻初尧根本不信这些神佛菩萨,因此用这话当借口时,是颇为得心应手,一句不够,又添一句,“我听闻,曾经…宫中有位宠妃便是如此。数次承宠之后,一直没能怀上子嗣,直至后来去拜了拜佛祖,不日便心想事成了。”
“那照妘妘这么说,佛祖是很灵验喽?”闻初尧扫她一眼,语调有几分哄小孩的意思,“什么事办不成,不顺利,但偏偏自己又期许的,便去寺庙裏拜一拜便好了……”
他心裏对这些一概不信,但柳殊相信,故而他也不会此刻冒然去扫她的兴,“妘妘若是有所愿的,孤也可以陪着你去拜一拜。”
“不过这会儿…还去游湖吗?”他话头一转。
“…改、改日吧。”柳殊惦记着那个宫女递来的东西,迅速拒绝道。
如此,倒惹得闻初尧望了她一眼,语气颇有些疑惑,“都出来看打知了了…怎么,又不闷了?”前几日还听见下人来报,说柳殊抱怨了两句有些闷,这才多久,竟然就改变心意了?
“……不闷了。”柳殊意有所指地扭头望了眼画架的方向,“我还有事要做…游湖这种的,等晚些时候再去也不迟的。”
闻初尧:“……嗯。”
闻初尧暗暗压了压唇角,目光锁着柳殊。
原来是为了给他准备生辰礼……
他的视线收了回来,再度移回柳殊身上。
女子修长的脖颈还露在外面,恍若水洗的藕节一般,白泠泠的,上头布满了几丝独属于他的痕迹。
心底的那丝愉快仿佛由此放大了几分,察觉到眼前人的言外之意,他最终温和道:“那孤便先把事情都给处理好,等到时候……妘妘给孤一个惊喜。”
柳殊假笑着点点头,七送八送才把这尊大佛给请走。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人是个这么磨蹭的性子呢?
明明理解她的意思了,却偏偏还是无动于衷,嘴上说了走,身子一动不动。
还真是……讨人厌。
屏退旁人,柳殊赶忙提裙回到了内室,去寻方才的那个小宫女。
此时窗外已是夕阳西下,云层倏地分开了点儿,太阳从中间露了出来,两片云层中,阳光喷涌而出,满天的霞光淡了几分。
最后的一丝余光,也随之落下,天空渐渐开始变了个色调,殿内点起了蜡烛。
烛光下,纸条徐徐展开——
清隽的字体落于其上,是与之前慈宁宫所见的、相似的熟悉。
其实刚刚细瞧那个宫女时,柳殊便隐隐有这股预感,可预感真的变成现实,她才惊觉,原来自己也是紧张的。
虽然早觉得柳淮序大概不会拒绝这个请求,可……时间越久,她心裏的那个声音便越来越小。
到现在……几乎是十分微弱了。
纸张上,那四个字就这么直直映入眼帘——
“皆如君愿。”
是柳殊从未设想过的回答,也的确是只有那人才会写的词句。
烛光是昏暗又暖黄的一小团,几盏灯汇聚在一块儿,打在柳殊的小半边侧脸上。
这样的映照下,她整个人也像是一道沾带了些温柔气息,犹如画家用笔触一下又一下地点染上去,晕在一片明灭之间。
心口处,忽地被轻轻敲了敲。
不知怎的,柳殊有几分不合时宜地想到了更小一些时候。
她央求着柳淮序帮她背一次黑锅的时候。
他也是这般,目光轻轻,吐出的话语有一瞬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纸张融进烛火的光热间,发出一瞬的声响。
当下的场景,仿佛与她问闻初尧的时候重迭了。
可现在,换了一个人,他这么笃定地告诉她。
他说,“皆如你的愿。”
他说……
“我不愿让你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