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问的隐晦,但闻初尧仍是一下子就捕捉到了她话裏的意思。
她在试探……他是否会因为她而改变?
但,柳家,张家,前朝这些事,他从未跟柳殊提及过,他本也以为,她是不知晓的。
她从哪儿知道的这些,猜的…?
怀中人话裏的探查意味太浓,闻初尧忍不住微微蹙了蹙眉,没第一时间开口。
柳殊再接再厉,辩解道:“我知晓你因着…柳淮序的事情对我有误解,我也不知道你究竟查到了什么…”
“但是,殿下。”她的眼中清晰倒映出眼前人的影子,“这就好比,我与在东宫前的那些日子做道别,我……”
顿了顿,她像是意识到什么,摇头道:“不,这些…因为最近老是做噩梦,所以…有些说胡话了。”
藏在衣袖下的手指微微蜷缩着,两人距离再度拉开,空间内涌入了新鲜的气息,柳殊忍不住把身子直起了几分。
她的身上堪堪裹了件裏衣,方才这人上下其手,如今衣服满是褶皱,半掉不掉地挎着。
柳殊的脸不由得又泛起几丝红晕,回过神后,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殿下如果给我一个答案,我也……会给殿下…一个解释。”
若设身处地地想,柳殊嫁进东宫,初为人妇,是会紧张,这是人之常情——但柳殊不是才进东宫,他也自认为做到了最好。
这个梦境的假设没有存在的可能。
思及虚空师兄的话,闻初尧没有搭话,也没有拒绝。
他凝视了会儿,见柳殊的脸色有几分不明显的苍白,默然片刻,忽地起身走至桌案边,倒了杯水递到了她的跟前。
这个动作,更像是太子殿下的求和信号。
柳殊斟酌了片刻,接下了那杯水,轻轻抿了几口。
长时间的沈默蔓延,最终,闻初尧只是颇为覆杂地望了她一眼,淡淡道:“孤有自己的打算。”
意识到这句话后面所代表的意思,柳殊有几分惊诧地抬眼瞧去。
闻初尧这么说,那就是真的想过要……
对柳家出手。
她忽地有些无言,张了张嘴,不知从何开口。
即便是两人已经互通心意的当下,他也依然有这样的想法吗?!
那另一个自己告诉她的那些话,梦境裏的那些事,是不是也依旧会发生呢?
或许……是她先前太过理想化,以为能改变结局。
如此这般,是否也是在告诫她……
她依然会死。
闻初尧凝视着柳殊娇美的眉眼,低声唤她,“妘妘。”
柳殊不由得心头一紧,睫毛微颤,等了片刻才慢慢抬头。
如今接连几次,每每被闻初尧喊她的小名,心底便会不自然地滋生出一股淡淡的心慌。
男人已经起身穿好了衣裳,面色冷淡地扭头便要走,见塌上的人视线投註,如往常般弯了弯唇角。
嗓音亦是如平日一致,但细听之下,却多了几分喑哑,一个字一个字地印在了她的心头。
“别让孤为难。”
柳殊抿了抿唇,微微别开目光,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闻初尧的语气似乎也淡了几分,“听话,待在孤身边。”
“别为难孤。”
柳殊的唇角紧抿着,那些因由太子殿下特殊对待的安心,在这一刻被骤然抽去了大半。
但她也只是垂下眉眼,乖顺地应了句,“好。”
她没有立场。
皇家的宠爱从来不是长久无限的,是她……痴心妄想了。
直至闻初尧走出殿外,柳殊才好似卸掉了全身的力气,收回目光。
……
天色将暗,天边唯余一抹淡淡的胭脂色,层层竹叶被风一拂,更显出几分夏日傍晚的幽碧来。
书房。
暗卫静静候在一侧,大气不敢出,“禀告殿下,太子妃已经喝完药了。”
闻初尧搁下了朱批的笔,扫了他一眼,“整碗都喝完了?”见暗卫依言点头,脸色稍霁,“这么说,倒是听话了一回。”
但转瞬想到柳殊可能是因为他这次做得太过而乖乖按剂量喝药,神情又有几分微妙的不虞起来,“一天天的,她心思倒是多。”
暗卫听到这儿,干脆把头垂得更低了点儿,降低存在感。
过了几息,有些犹豫道:“但…殿下,太子妃像是知道您派人盯着她了。”
“喝完药,这次…连药渣都干凈地处理掉了。”
“嗯。”闻初尧倒是并不意外,甚至也没纠结,得到了答案,心情颇好地让人退下了。
如今,他倒是大都愿意纡尊降贵去讨柳殊的欢心,但这两回,却都是热脸贴冷屁股的待遇。
尤其经过上午那一遭,他下午再去,她只会戳得他肺管子疼。
仿佛知晓他不爱听什么,就专挑那些话明裏暗裏地说,但偏偏面上柔和得很,软软地冲他笑。
之前有这股苗头的时候,他尚且还能忍下去,但现在,柳殊实际上拒不配合的态度,实在令他也不由得生出几分焦躁。
他亲手打造的簪子已经快做好了,他也最多……等到今年秋天。
等到…她的生辰。
三个多月,也够他清理完这些残余的烦心事了。
同样,这也是他能给柳殊的,最后的期限。
如果她再不听话……
那他只能用些手段,让她被迫变乖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