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甘心地又点开自己关註的主播们,吃惊地发现,这次居然全员噤声了。
只有一个主播隐晦地表达了不满——
“好了,别问了,我还要恰饭的,谁敢得罪皇太子啊,要不要命了,笑。”
粉丝们都表示理解。
没过半个小时,这条动态也消失了,主播牢骚地又发了条“太子牛逼”。
这条消失得更快,仅仅存在了十来分钟。
田雯凡手脚冰凉,她突然意识到,这不再是主播之间的恩怨纠纷了。
在末拿赫的身后,有一股更大的势力悄无声息地入了场。
也无外乎主播们选择明哲保身,谁想平白吃官司呢?末拿赫开挂这件事又有什么值得说道的,所谓正义不正义的,有时候似乎也没那么重要。
只是倒霉玺凛冬一个罢了。
再说了,他也是自作自受,谁让他不肯被外挂杀死呢?只是游戏裏输一局而已,又不掉块肉。
是啊,开挂是不对,但他玺凛冬就没半点责任吗?聪明点都该乖乖把第一送到末拿赫手上,你一个小主播怎么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说句公道话?这可使不得啊,万一被翻身的末拿赫记恨上怎么办,我还有饭要吃,房租要交,八十岁的老父亲老母亲要赡养……
再说了,公道?天底下哪有什么公道?
于是,整个网站就这么沈默地、置身事外地……围观着。
围观着庞然大物对蚍蜉即将完成一次血腥的绞杀。
一些散户玩家仍在不服输地想要发声,但得到的结果是脖子被吊架狠狠扼住,绳索嵌入肉裏,发声越来越困难。
她一个个点进眼熟的账户,看到他们的头像下是鲜红色的冰冷提示——
[该用户已被永久封禁。]
脚下的小凳子被撤去,颈椎彻底被吊绳扭断,再也吐不出气。
她突然也感觉到了一股难言的压抑,空气仍旧在肺中自由地流通着,但在互联网上,她甚至叫不出任何声音。
闭嘴,闭嘴,快忘记——
庞大的幽灵如影随形,无处不在。
活在它的註视下的居民,无一不是大气也不敢喘,只能战战兢兢地用自嘲的语气,打着外人看不懂的哑谜。
换关键词,换缩写,换指代词……
删帖的速度越来越快,一些生活帖子也被波及,整个区怨声载道,但始终挡不住那股强大意志的决心。
越来越多的人选择了放弃,仿佛往湖裏扔了一块微末的小石子,涟漪散尽后湖面仍旧杨柳依依、波澜不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什么事都不曾存在。
于是,禁不住陷入自我怀疑——
我这样做真的有意义吗?
有吗?
真的……有吗?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下滑了一次,突然,一条动态跳了出来。
[泡打粉]:久等。想说的都在图裏,就这样。
底下跟着的是整整九张带字的长图。
发表时间是——
19秒之前。
不知为何,在这一瞬间,田雯凡的心跳速度就变快了,仿佛这条动态即将打破目前胶质一般的粘滞状态。
她不自觉地深呼吸了好几次,才点开了第一张图。
映入眼帘的第一段是——
“先说结论吧,末拿赫百分之百开挂了,而且不是第一次开挂,是持久地、几乎每一局游戏都在开挂。这件事我认为没有质疑的必要。”
这九张长图的风格跟泡打粉平日的脾气不一样,用词谨慎,沈冷肃杀,仿佛写的时候用尽了最大的力气去克制自己的情绪,努力以冷静中立的态度去给读者展示证据。
他无意去引导什么,只是把事实以一种无可抵赖的方式,一条条、一项项,明明白白地列出来。
其余的都交给看客去评判。
【这张图来自于末拿赫1月23日下午2点的直播,录屏地址:[链接]
枪口在不抖动的前提下打中了目标。
我进行了100次实机还原,结果如下:[图片]
没有有一次能够达成这种效果,连类似都达不到。】
【这张图来自于末拿赫2月17日晚上9点的直播,录屏地址:[链接]
当时情况为:十枪全部击中目标。
但很巧的是,对面的也是主播,并且留了当时的录屏(录屏地址:[链接])。从这个视频可以看到,末拿赫的枪口位置有问题,按那个方向打,正常情况下只能中3-4枪。
50次实机还原结果如下:最高击中5枪,十枪全部击中的次数:0
[图片]
使用外挂后,实机还原结果如下:10枪全中,实验10次均为相同结果。
[图片]】
【这张图来自于末拿赫3月2号凌晨1点的直播……】
每一张图,都能感觉到泡打粉作为游戏区顶尖大主播那无可挑剔的实力,以及其对游戏的深深热忱。
口径、火力、弹道、抖动程度,列得清清楚楚,让人根本没法用“这是游戏bug”或是“渲染不到位”进行推脱。
但对田雯凡来说,这并不是单单普通的所谓“锤”或者“证据”,它要更为特殊,也更为沈重。
这裏头大部分的画面,她都异常熟悉。
她的指尖缓慢地滑动着,伴随着泡打粉的截图,她像是翻开了一本载满回忆的画册,重游曾经雀跃无比的一幕幕,走入那段充满欢声笑语的时光。
这一局,是她坐在教学楼边上看的,因为课程满,她着急到来不及找网,头一次用了流量看视频。那个中午,她没有吃饭;
这一局,是她坐在高铁上看的,旁边小孩哭闹个不停、嚷得震天响。适时末拿赫一枪逆转战局,她激动得大叫一声“好啊!”,三秒钟后,她发现小孩闭上了嘴,正怯怯地看着她;
这一局,她瞒着爸妈,在被窝裏猫着悄悄看到凌晨,因着心情实在平静不下来,她跑去客厅来回踱步,把出来上厕所的老妈吓得大声尖叫……
她以为,回想起这一切,自己应当是会微笑的。记忆的她是那般高兴,连带着心都酸酸涨涨起来,像是泡在了温热的玫瑰醋裏。
“蚊子?”
直到舍友关切地揽住她的肩膀,她才发现,自己的视线一片模糊,早就看不清楚屏幕上的字了。
原来,那些高兴、激动的画面,都是假的,是人演出来哄她玩的。
“我……”
她想说我没事,但最终,比她话先行动的,是“吧嗒”一声掉在手机上的水珠。
洇开的水痕下,是泡打粉全文感情色彩最重的收尾句——
【我找了那么多证据,最开始只是想证明,你真的是清白的。】
幽冥九天的茶水间。
她揉了揉眼睛,拿着保温杯走向咖啡机。
这会儿是深夜了,公司的灯光灭了大半,颇有种萧索的气息。
咖啡机研磨的声音单调又枯燥,伴随着缓慢飘出的香味,竟让人有种安宁镇定的感觉。
正在她指尖扣上杯子把手时,她突然感觉到了一丝异样感。
咖啡机和茶水机都在外侧,更内侧是储物间,裏头堆放着扫把、拖把之类的卫生用具,还放着“小心地滑”等指示牌——这是属于保洁阿姨的地盘,平时鲜少有人进出。
但此刻,门是虚掩的。
她看了眼时间,确定阿姨应该早回家睡觉了。
她犹豫了数秒,悄悄走了过去,踮脚望去——
裏面真的有人。
在黑黢黢的角落裏,有个身影正坐在那裏,像是丧失力气般微垂着头,双手交扣着,抵在额头的位置。
这是一双被粉丝称为“很适合摸键盘”的手,但此刻拢在一起的样子,却仿佛脆弱易摧的芦苇管。
她瞇着眼打量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是谁:“……泡老师?”
唯一的光源顺着她转开的门扉潜入,像是一只试图吸食黑暗的小虫,忙不迭地攀爬到青年瘦劲的小腿上——他个子高,坐这种小板凳只能半曲着腿,姿势极为滑稽。
但她笑不出来。
青年一动不动的模样极其木然,像是维持着了这个姿势很久,这反倒生出一股近乎自虐的感觉。
她又出声道:“泡老师,怎么在这裏啊?”
青年这才像是从走神的状态中惊醒过来似的,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地应了一声。
她也不想多管闲事,更何况泡打粉是出了名的容易炸毛,除开不怕死的粉丝,怕是没几个敢跟他多说话。
但是……
“呃,你还好吧?”
——竟然神使鬼差地开口了。
“嗯。”
他的语速很慢,慢得像是刚上任的新手调音师,试图将每一个字的发声都仔细精准地调整回正常的频道:“我想……一个人呆会儿。”
青年的嗓音嘶哑又隐忍,还带着一些他试图藏起来的、不太浓重的鼻音。
她楞住了。
“啊,好的。”
她没敢再说什么,慌慌张张地退了出去。
这是确实是在大众面前从来都脾气暴躁、冷漠高傲的泡打粉,年年蝉联网络投票“最不想接触的主播”榜单第一,大多数人心中没有感情的上分机器。
她确信,下一次在公司裏见到他,他仍会是大家心中那个固有的形象:冷漠又桀骜地环手抱肩,一言不发地盯着不断跳动的数字。周围人则是大气也不敢喘地低着头,拼命祈祷这煞星不要突然因为不耐烦而去踹面前的液晶板。
她站在原地怔了一会儿,试图回想刚才惊鸿一瞥的画面。
那双掩埋在黑暗中的眼睛,似乎是通红的。
——大概是她看错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