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官锦要出门查账醒得早,他知道玉念锦昨儿累到了故意没有吵他,一并连碎玉都不叫跟着。说等玉念锦醒来了,楚氏那边若有责问的,碎玉好帮着辩驳。
幸好楚氏也知道上官锦的脾气,没追究这事,由着玉念锦在明禧阁睡到日上三竿都不曾传话过来。玉念锦一觉醒来已然去了一身疲惫,闲着无事便跟碎玉一道收拾给未来少夫人住的落麟轩。
碎玉是个嘴巴闲不住的,也亏玉念锦是个哑巴,但凡换了别个能说话的,只怕受不住聒噪要叫他闭嘴。
“这平宁公主真是好大的架子,人还没来先耍一通威风,等她嫁过来还不知道要怎么折腾人。你说咱们公子娶谁不好,
非要娶这么一个凶悍又有背景的少夫人,我看咱们府裏这几位娘子以后有的是苦头吃呢。”
玉念锦不管这些事,上官锦要娶谁对他而言都无不同,因此只是默默擦着窗棂并不理会碎玉。可碎玉偏还觉得自己一个人自言自语不得劲,拿胳膊肘捅了捅玉念锦,脸上漾起暧昧的笑容,“哎,你怕不怕?”
玉念锦疑惑,看着他摇了摇头。
“她昨儿让那个老太监这么欺负你,你就不怕她来了之后第一个给你下马威?”
碎玉的声音蓦地拔高半截,满是惊讶。玉念锦微微垂眸,其实担心也不是没有,可对他来说从小到大什么苦没吃过?未来的主母便是再刻薄狠毒也狠不过当初折磨他的那些人。何况上官锦承诺了他会护着他,比起从前的孤立无援、任人欺辱总是要好得多。
因此他依旧摇头,手指沾水在墻上写下“公子”两个字,然后抿起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来。碎玉了然,“也是,只要公子站在你这边,那公主还能翻天不成?再说了,天高皇帝远,越国自己早都乱成一锅粥了,想也管不到一个嫁出门的公主——哎!你怎么回事!”
碎玉话没说完就被玉念锦不小心踢翻的臟水桶弄湿衣裳,登时有些恼,“这是我今儿刚上身的!”
玉念锦并不理他,眼睛瞪得大大的活像是要吃人,让碎玉都不禁有些害怕:“你、你怎么了?”
他顾不上跟碎玉解释,丢下手裏的活转身往明禧阁跑,正巧撞上回府的上官锦。上官锦看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以为有人追他,牵过他的手一面拿帕子帮他抹汗一面问:“怎么慌成这样?”
谁知玉念锦却甩开他的手给他比手势:你要娶越国的公主?
上官锦更加疑惑,“是,怎么了?”
玉念锦扑通跪到地上冲他摇头,漂亮的桃花眼裏蓄满泪水,像是凝结的寒露,更添一段楚楚。
上官锦皱起眉,语气冷厉:“婚事在即,你这会儿和我说你不愿我娶她?小玉,你太任性了。”
他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没时间照顾小孩子的情绪,训斥过玉念锦后拂袖要走,可从前温顺乖巧从不忤逆的玉念锦这一次却像是被抚了逆鳞的小狮子,他拽着上官锦的衣袍一连磕下好几个头。
上官锦低头看那大理石臺阶上沾染殷红血迹,不由拧紧眉毛,厉声呵止:“够了!”
玉念锦仰头看他,额上伤口覆了土灰,鲜血顺着脸颊缓缓淌下,眼底是一片潋滟水色。他不能说话,微微张着口,倏忽滚落一颗泪珠打湿衣裳。
上官锦最是厌恶胡搅蛮缠的人,若眼前这人不是玉念锦,他早该唤奴才把他打出去。可偏偏是玉念锦,偏偏玉念锦顶了一张神似上官玉的脸,偏偏玉念锦可怜委屈的时候和上官玉一模一样,叫他狠不下心。
他有那么一瞬间的晃神,想着要不就遂了他的心愿,反正娶妻这回事娶谁都一样。越国如今风雨飘摇,本就是看中上官府的财富才让公主下嫁,只要赔给他们足够的银钱,他们未必就敢为一桩婚事和他翻脸。
只可惜,玉念锦终究只是玉念锦,上官玉可以拥有他毫无保留的宠溺纵容,但玉念锦不行。因此他悄悄深吸一口气缓定心神,然后把自己的衣角从他手裏扯出来,冷着声道:“你就是今天把这地磕烂了,该娶的人我还是会娶。回你屋裏去闭门思过,想想你今天该不该这么任性!”
他说着就吩咐下人把玉念锦拖下去,刚好这会儿碎玉听说上官锦回府匆匆赶来伺候,上官锦本就心情不佳,见他把自己刚赏赐的衣裳给弄污了更加不快,“你是我的心腹,如此衣衫不洁成何体统?”
碎玉慌忙跪下请罪,“这是念锦不小心打翻污水才弄臟的,不关奴才的事。”
上官锦懒得听他解释,摆摆手让他跟进书房侍墨。等把账本和文书都看完,夕阳已经落到檐角,漫天灿烂的晚霞成为脊兽的布景,让人心裏都暖融融的。他手裏捧着一盏明目菊花茶小口小口啜着,等碎玉奉上小厨房新制的鱼糕的时才蓦地想起这是玉念锦喜爱的吃食,先前玉念锦的那番行为便也幕幕回到心头。
玉念锦从来都温顺得像是一只兔子,若不是触到他的痛处,他是断不敢忤逆他的。于是他问碎玉:“今天你和小玉说什么了?”
“没什么呀,就是说了您的婚事,我说越国公主厉害,他就像发了疯似的。”
碎玉想起今天平白为玉念锦挨的骂就委屈,撇嘴嘟囔:“咱们府中迟早是要有主母的,他纵是有您宠爱,也不能越过天去吧?”
碎玉心思单纯简单,上官锦却隐隐觉出蹊跷。那公主的刁蛮难缠玉念锦早已见识过,他也说了不在意,怎么今天突然就像是被踩到尾巴似的?
上官锦蹙起眉,细细回想玉念锦今日比的手势,他问他是不是要娶越国的公主。癥结若不在公主身上,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