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屋子裏歇了很久,直到棺材入土,游龙都没有办法赶上去参与葬礼。
他坐在母亲生前所住的小房间裏,对比别人十几个人住一个大通铺,母亲因为游龙的缘故,可以和另两个个弟子的母亲一起住一个小房间,算是不错,但是这个房间朝北,平日裏也晒不到什么太阳,每次游龙来的时候,母亲都在屋外一面晒太阳一面做针线活,若是春夏倒也无所谓,一到了冬天,外头寒风刺骨,母亲的手有时候都会冻的僵硬,甚至拿不住针,小拇指还会冰到几乎失去知觉。
游龙喊她回屋裏去,她却说是想在外头晒太阳。
但是游龙怎么会不知道,是因为屋子裏光线不好,她进去就没有办法坐手工了。
游龙一直念叨着要给母亲换个房间,但是母亲总说她现在已经住的够好了,要老是因为她的这点小事麻烦其他道门中人,这对游龙影响不好,死活不让游龙去说。
她老是这样,一点小事就想的特别严重,这么战战兢兢的活了一辈子,为了不麻烦别人,不给儿子添麻烦,一个人受了太多太多苦。
游龙跟她说,只是换个住的地方而已,不会遭人恨的,但是母亲却坚持说肯定会影响游龙的。
母亲有一套自己的理论,这总让游龙觉得和她沟通很累很累,经历的多了,游龙也累于和她沟通,甚至还生出一丝怨恨,心想你自己这么喜欢吃苦,那就让你吃苦去吧,等你多吃点苦就知道我说的是对的了。
那时候,比起让母亲过得好,他选择了证明自己是对的。
到最后,母亲没有向他低头,又或者,这从一开始就只是自己一个人在小孩子赌气而已,母亲一直在她自己的世界裏有着自己顺畅的逻辑。
游龙哭到后头,已经有些支持不住,倒在了床上,倒下后,却怎么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姿势去睡,母亲的床上被各种坐针线活的东西塞满了,这裏只塞得下母亲那样的小身板而已。
想到这裏,游龙更觉得心痛,他去抓那先布料,一边洩愤似的到处乱甩一边叫:“平日裏让你少干些这事,让你享享福,你不肯听,现在没机会了吧?一天福也没享过你就这么死了,你这不是天生的劳碌命吗?”
可这么一甩,却叫游龙甩出来一个盒子。
盒子甩落在地上,磕巴一声打开,掉出来无数的铜板。
游龙隐约知道,母亲花费三天的时间做手工,最后能够得到的不过就是够换一顿饭钱的铜板,而这么多的铜板,天晓得她需要瞇着那双已经浑浊的眼睛做上多久的活。
他想起棺材裏母亲的手,那双手已经粗糙的和树皮一样,是经常在寒风和凉水与泥土上泡着的手,其中还有不少针眼,关节也因为长期保持那几个固定的姿势编制刺绣而弯曲变形。是常年干农活和做手工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
他忽然想起,他曾有一次来找母亲,看到寒风中的母亲还在做手工,他就忍不住有些火大,将母亲手上的东西扔了,他说:“都跟你说了让你歇着,你怎么就不听呢?你儿子都已经做到这地位了,你天天做这些东西早没什么用了。”
可是母亲只是捡起地上的东西,她说:“龙儿,娘不是咒你,但是万一你有哪天又被别人挤下去了,做不了道门弟子了,娘也可以给你挣条活路是不是?”
他那时候只觉得母亲絮絮叨叨说些丧气话可真扫兴,但是现在想来,尽管她处处都在逼着自己奋进,逼着自己去做自己不想要做的事,可是她却已经拼尽了自己的全力为游龙留下了一条退路。
等游龙再睁开眼,只觉得自己的眼泪都已经流干了。
回到道门,游龙推开了掌门的房门,在房间的尽头,掌门尽管还端正在那裏,但是背影已经明显佝偻了。
游龙缓缓跪下,他说:“掌门,关于重炼万妖阵,我有一些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