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摇铃?”县令看了一遍状纸,并没有关于摇铃的描述。
“大人请看状纸下端的细字说明:大胜米行的后厨和前臺,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在确认订单完成,可以交付菜品给客人的时候,会由前臺摇响一个铜铃,通知客人上来取菜;我们註意到这个习惯以后,几人在随意选取的五家分店,静心听取了数日,大致计算了每天不同时段的出品次数,再按照比例推算了每季度甚至每年的应有营业额,发现和大胜米行报上来的数据,的确有很大出入。”
旁观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平日去买面买米,甚至是堂内吃甜汤,各人都只管着自己的事,谁会註意这种犄角旮旯裏面的小门道?“九江府裏来的资深帐房先生,果然名不虚传啊!据说这次大胜米行为了清者自清,也是重金聘请了这些外边的先生,现在被人抓住了痛脚,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嘛。”一位围观的群众忍不住一遍磕着瓜子,一遍碎着嘴。
“也不能这么说;这些帐房先生正是因为不偏不倚,秉公上报,才能在堂上作为证人去信任,他们这些挖空心思的作为,也是为了保障民生的稳定,否则今天是金轮钱庄被骗贷倒闭,明天是银轮钱庄被骗贷倒闭,咱们普通人的钱,还能存到哪裏去哦。”另一位围观群众发出不同的观点。
耳边传来堂下旁观者嗡嗡的骚动,县令瞇了瞇眼,观察着堂下皱眉翻看账本的二公子,露出耐人寻味的表情。
“这不可能,这不是我平日验收的数字啊!”许二公子指着账本,对管家大声吼了起来:“这不可能!大人,这账本有问题!”
“肃静!”县令拍了声惊堂木:“真是废话,账本没问题,人家金轮钱庄能告到本官面前吗?真是岂有此理。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狡辩什么?来人,给我把玉山的所有大胜米行都给查封了!”
“大人且慢,我们还有一事相求。”金轮钱庄的掌柜至今没有发言,此时却跳出来,这才让全场註意到他们的存在。
县令觉得包公上身,想要好好发作一番,被金轮钱庄的一打断,劲头少了一半,哼了一声,示意他接着说。
“大胜米行此番虽然有矢诚信,但好歹也是玉山县的大户,就这样查封倒闭,于玉山县,于本地民众,实在损失巨大。若为我们金轮钱庄,而耽误民生,我们也于心不忍。”金轮钱庄的掌柜捻了捻胡子:“不如这样,平日管理仓储经营的大公子,和专心管账负责收支的二公子,调换一下;让大公子把日常经营放一放,给二公子一个机会;让二公子静一静心,到铺子裏和店裏去沈淀一番,学一学日常经营的手段。若是有什么疑问,本钱庄可以派专人上门辅导,帮二位公子答疑解惑,作为报酬,本钱庄愿把先前借贷给大胜米行的货款,转来换购大胜米行的三成股份,大人以为如何?”那掌柜拿折扇比划起组织架构变化,自以为豪。
县令不置可否:“假账的事,已经是查明实据,没什么好说的;至于是否查封,本官还要仔细斟酌,改日再判;退堂!”
游三清鼻间冷笑一声,悄悄对张应然道:“他这算计倒是巧妙,有些‘曹丞相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意思;这许家大公子、二公子本来各司其职,现在被他们一调换,两眼一抹黑,反而比先前更加容易出错。现在账簿作假的案子马上就要输了,本来米行做事的人心就容易涣散,再加上管理经营的决策权力这样拐着弯地让渡到钱庄的手上,你说这大胜米行的前路,许家的前路,会是怎样?”
“那大胜米行肯定是江河日下,许家失尽人心;大公子和二公子各自做着自己不擅长的事情,没有成就,还得被金轮钱庄派来的人打压。会想起今日之事,这么糊裏糊涂地就被外人举发,结案定罪,心中自是不平。若是能同仇敌忾,那是最好;可我担心他兄弟二人并无其利断金的同心之义,只怕就此结下冤仇,互相指责,那可就让金轮钱庄的算盘,彻彻底底地打畅快了。”张应然本心并不想给大胜米行下这样失望的判词,但眼下二公子失魂落魄的样子,让他对这家人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能力产生了怀疑。
“既然第三个锦囊是米,那三清姐你可不能坐视不管。”杨右真提醒游三清和张应然不要沈湎在悲观的情绪裏:“若光凭那金轮钱庄的人嘴皮子上下翻飞,谁知道他几分真假?二少爷一时气急了,脑子裏是一团浆糊,没有好辩词,也是有的。”
或许是开业那天看见许二少爷的那一眼,让杨右真对他的行事人品,有一种莫名的笃信;杨右真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相信他是宣判词中那个为了金钱贪欲,弄虚作假之人,惋惜之情溢于言表。
“三清姐,反正我这两天也出不了摊,让我去看一看,这金轮钱庄有没有什么马脚能露出来。”杨右真主动请缨。这是她这段日子以来,第一次这么执着主动地想要确认什么。
张应然明显註意到了杨右真这蠢蠢欲动的斗志,心底立刻升起一股酸意:“哟,前两日看到尸骨,你吓得三脚猫一样,现在倒是跳腾得很。”
“怎么,我自跳腾我的,道爷您自有修仙大业,怎么能跟我一般跳腾,管这种闲事呢。”杨右真顺着他的话头揶揄一番,眼神随着宣判后四散的人群。
“哼。”张应然不接她的茬。
大白鹅眼看着就要扑棱扑棱地往米田裏飞。
这个闲事,他张应然是管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