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思索,游三清听到房外敲门声,开门一看,是住所提供的饭食,九江的豆粑烙饼,煎得金黄蓬松,旁边配着花生酱,十分诱人。一路马车颠簸着,游三清以为半路会停下来吃饭,就没带干粮;结果活生生饿到现在,这才是第一顿饭。
“姑娘玩笑了,这都是九江府衙统一提供的。”游三清要付钱,却被送饭人谢绝。早知如此,之前把钱匀给杨右真拿来雇车多好,游三清心中不免懊恼。
“小哥且慢,我有一事想向你打听。”游三清看送饭人要离开,出声叫住了他:“九江现在最大的钱庄,是哪一家?”
送饭人歪头想了想:“从前是金轮钱庄;可金轮犯了事,被勒令销号关张,后来就是三叶钱庄,吸收了金轮钱庄原先的大户,现在生意通达得很。”
游三清心想,商户们互通有无,连用哪个钱庄做什么买卖,都可以作为联络交易的谈资,汪家想在九江站稳脚跟,必然会使用声名显赫的钱庄,来侧面为自家的生意流通状况做背书。毕竟,大钱庄也不是谁的钱都管都收;能用得上三叶钱庄的商户,本身的信誉也有保证。吃完烙饼,游三清决定,明天无论杨、张二人是否到达,她都要去一趟三叶钱庄,试一试能否查出汪家的资产所在。
第二天,游三清梳妆好了出门,带上令牌,先是往九江府衙周围最近的三叶钱庄前进,却被一大早门庭若市的交易场面震撼:钱庄不仅办理存款取款这些寻常业务,还帮助商户之间互相借贷,赚取牵线搭桥的费用。外边的人一旦开始排队,三叶钱庄的分号就派出伙计开始登记办事缘由,要么疏散到附近人群稀少的其他分号,要么主动指配分号伙计上门商谈,宗旨就是绝不让客人浪费时间,白等苦等。
等伙计拿着记事簿子走到游三清的面前,询问待办事宜,游三清委婉提出了探事科想要查问汪氏在三叶钱庄账目的事。谁知那伙计波澜不惊地维持着标准的笑容:“姑娘,咱们三叶钱庄的客人实在太多了,小的实在记不得汪家有没有开户,请原谅小的不便多做评价。姑娘既然是为府衙查汪家的案子,何不亲自请一位汪家管事的人来,出具一下开户的文书,授权我们三叶钱庄为你查验,这样我们三叶不会违反跟客人的保密协定,也不会违反府衙的搜查命令。”
果然是钱庄的做派,滑不溜手,既不得罪客人,也不得罪官府,一切靠文书授权行事。游三清碰了个软钉子,只得拔脚往汪家去。
还未走近汪府,这一路上议论汪家的贩夫走卒可是不少。游三清索性放慢了脚步,听个耳尽肠满。
“你听说没,那个汪家少爷,死的时候可惨了,就被扔在大街中央,浑身是伤,差点被野狗把头都叼走了。”
“哎,都说他命不好,生下来就被路过的疯癫道人看过八字,说是刑克极重,一定要有人替他修道祈福,不然十七岁必遭劫难,根本撑不过去;你看,今年他遭难刚好十七岁……”
游三清听着这些街头巷尾的闲言碎语,想起了前些日子,破大胜米行案时,张应然提起自己是富家公子替身一事。看来找替身受难修行这件事,是个寻常避祸的法子,否则怎么会随便就让游三清撞到两个相关的人呢。
登门禀明来意,游三清被迎接入正厅,等待汪家老夫人来接见。全府人人戴孝,门户白花遍覆,千般悲啼,万分惨象。
汪老夫人拄着拐杖被媳妇丫头搀扶着出来,两眼红肿如桃,嗓音嘶哑。刚坐定,下人便捧来润喉茶,怕她说话累到失声。
游三清提出要查验死者遗产,汪老夫人沈默片刻,知道是排查凶手的必须操作,便亲自书写一份授权文书,让一个见习管家陪着游三清,去钱庄询问。游三清低头一看,替汪家料理资产的,果然是三叶钱庄。
再入三叶钱庄,还没来得及开口,伙计看到汪家的见习管家,立刻换了颜色,摇着尾巴一般恭敬,把游三清和见习管家带到后院的财库,按手印取出财库钥匙,放游三清进去。
游三清走进这方寸之室,只见成箱的票据文契间杂着几堆金银,并无什么特别。转身一看,财库的另一边,摆满了堆迭如山的文房四宝。尤其是砚臺,都用盒子规规矩矩地装着,游三清粗略数了数,得有上千方。
“没想到这汪家公子还是如此风雅之人,连文房四宝都拿到财库裏锁起来。”游三清走上前去,拿起一面砚臺观赏,只见巴掌般大小的半圆形砚臺,光滑如玉,雕刻着青松翠柏,拨云见日的图案;尤其是云中红日,竟然有天然的金光晕染,十分美丽。伸手摸过砚池,滑涩相宜,既能推开墨锭,又能滋润笔锋,是难得的佳品。游三清朦胧中有些明白,这的确是难寻的好砚臺,也难怪汪家会把它们珍藏于此。
离开三叶钱庄,游三清陪着见习管家走回汪府。一路上,游三清有意无意,向见习管家打听汪家少爷生前的为人品行,得知他性格温厚,悲天悯人,是百裏挑一的好东家。到了汪府门前,见习管家力邀游三清留下吃顿便饭,却被游三清婉言拒绝:“多谢盛情,实在是今日查案繁忙,老夫人悲痛不堪,不便打扰,就此别过;如果接下来还有问题,烦请抽空配合才好。”
见习管家也不强留,躬身送别。游三清趁着大门未关,瞄见资深管家在门口盯着见习管家的眼神,十分凌厉毒辣,唬得见习管家虚虚地仓皇掩门,全家仍是一副平静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