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右真只顾着抒发心头的苦闷,一时并没有听明白,张应然想要守护她的言下之意:“或许,我可以死皮赖脸地利用许大少爷和管家今天口头允诺的报恩机会,让我爹或者我哥开口,将我送进许家,甘心做一个在许二少爷身边服侍的人,可这又有什么意义?知府家这门亲一旦促成,许家全家上下会立刻开始准备这场婚礼,而我就会成为一个尴尬的外人,甚至变成新嫁娘的肉中刺,眼中钉。今天是恩人,明天就可以是多余的人,甚至是仇人;那还有什么意思,我宁可再也不要见他。”
张应然这才确切地意识到,杨右真是真心幻想过自己嫁入许家的。而这也就代表着,杨右真至今未曾对和自己二人,产生过任何有关未来的展望。
先前只是为杨右真满眼含泪而心痛,此时张应然才慢慢察觉到,自己的心,不知何时也被碾轧得难受。
他急切地想要说些、做些什么,来缓解这份疼痛:“右真,我们明人不说暗话:你的把戏杂耍,你的聪明才智,你的古道热肠,让我移不开眼,分不了心。我此次下山,就是为了你。我不会逼你做任何选择,我只希望你不要轻视和放弃自己,不要为了知府家或者许家的事情再伤心难过。我不容许任何人为了他们的满足和快乐,伤害你。”
杨右真透着眼前泪水的氤氲,看着张应然,默不作声。这个偷亲过自己的臭道士,为什么偏偏是他见证了自己最狼狈的一天,和最见不得人的情绪?
“放心,我不会逼你做任何选择。你考虑一天也好,一年也好,我在一天,就会等你一天。”对上杨右真目光的张应然,再跟了一句。
说来也巧,张应然话音刚落,迎风飘起细密的小雨,铺天盖地地洒落在二人身上。
雨水和半干的泪水交迭,让杨右真躲避不及:“臭道士,我们快去纯阳殿裏避一避。”方才走来烟水亭的路上,杨右真不经意瞥见了纯阳殿的匾额,便将它作为避难的首选。
“既然来了,我们不如求纯阳真人吕洞宾指点指点迷津。”张应然转身,引领着杨右真,在香案前,恭恭敬敬地敬香。
吕洞宾……杨右真记得,几年前编写书段之余,游三清曾经给自己讲过八仙之一吕洞宾的故事。
吕洞宾本来是个凡人,也曾为情所困,后经仙人点拨,渡过情劫,不但自己获得了真知,还渡化了他人,最终得道成仙。
即使位列仙班,吕洞宾还不忘救人济世,斩妖除魔。他没有因为自己特殊的身份而自觉高人一等,而是无私地跟世人分享自己羽化登仙的心得:“如果一个人能对自己的国家忠诚,对自己的家人友好,对自己的朋友诚信,对地位比自己低的人仁和,不怠慢对自身心境的修行,哪怕独自一人在偏僻的地方,也坦坦荡荡光明磊落,对万事万物予以关照和方便,让自己的阴德通达上天,那么人人都会爱戴,连鬼神都会敬重,这样的人无论是否成仙,和我吕洞宾都是一样的;哪怕不能见到我吕洞宾,也胜似和我见面一般。”
嗅着香灰的浓郁气息,杨右真闭上双眼。她两耳昏昏,浑身的力量往膝盖上沈,都寄托在那蒲团之上,心底默默祈愿:纯阳真人,我杨右真,还在学习如何渡过专属我的劫难;希望你能慷慨地点拨教化,帮助我放下着许多无端的执念。
张应然跪拜完毕,起身时忍不住註视起杨右真的侧脸:相对游三清温婉秀气的面容,杨右真的眉骨和鼻骨更加突出,另有一股男子气概。多半因为方才哭过,她眼睑上带的血色红晕,倒像是戏班子裏的桃花妆,一时看得入迷。不由得暗暗发誓,如果杨右真果然有接受自己的那一天,只要他青锋剑所能及的范围内,绝不会再让她受到一丝一毫的委屈。
与此同时。
“不好了!老爷!不好了!”知府家一个失魂落魄的丫鬟“啪”地打碎了茶盏,转身疯也似地跑向知府书房:“小姐她,她……老爷你快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