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山县民们最爱听的,正是前朝太宗着人考据修撰的《太平广记》。书中百般志怪传奇,引人入胜,更为许多散佚失源的老故事,留下最后的痕迹。于是游三清近水楼臺先得月,在这些豪侠鬼神竞相出场的故事裏,耳濡目染地学会了说话,学会了弹游老汉的三弦,敲游大娘的醒木,更有那心细如发,字句如针的机敏本事,一场书完整地听个两三遍下来,游三清就能有样学样地跟着说。
说书门人虽有天赋,也不可随便开腔上臺,而是要择日正式祭拜祖师爷周庄公,学艺多年之后,才能接过传授的本事,从最经典的故事讲起,慢慢积累名气和观众缘分,成为正式的说书人。所以游三清说得再溜,在时机不成熟之前,她只能做父母臺前的小跟班,小书迷,自己推敲书段的曲折起伏。
每每回到家,游三清借着帮游大娘拆头,或是替游老汉的三弦搽松香的檔口,向父母试探询问,书段故事中,这裏、那裏可以改进的地方:
“娘,就说今天这篇‘御史雨’:当年鲁公颜真卿就是再厉害,英明神断,也不至于刚破案,就天降甘霖,解四方旱地吧……那也太巧了。我琢磨着,是他平怨解难,让百姓心悦诚服,以至于后来好不容易下雨这件事,也归功到了他的头上。”游三清端出一盆游大娘洗凈油彩的水,泼到门前树下。
“那照你说,‘御史雨’不该是文眼,什么是文眼呢?”游大娘梳着头发,反问游三清。
“鲁公他风骨悠然,面对乱臣贼子临危不惧,揖别光尘,从容就死,自然是颜真卿空棺的故事啊!”游三清刷洗完木盆,在院子裏斜放晾着,在衣襟上擦了擦手,这才从三弦琴盒子后面拿出自己写的几页纸,递给了游大娘。
“天色暗了,我置办晚饭也没空看,不如三清你念;顺便让你爹也听听,配不配得上御史雨的曲子、拍子。”游大娘将头发挽起,洗手切菜。
游三清拿起游大娘用劈了的旧折扇,也不看书稿,径自讲了起来。说到妙处,游大娘做饭也忘了,空置油锅差点忘了下菜,油花蹦得啪啪地响。
“那颜真卿,与那自立为王的叛贼李希烈,在汝州是狭路相逢。颜真卿贵为太子太师,满腹经纶,正气昂然,面对那贼子的千千万万徒子徒孙,是面不改色,字句铿锵,将那平乱的诏书来念。”
“宣召宣到一半,只见颜真卿的四面八方,早已经是刀光剑影,寒气森森,上千人磨刀霍霍,都争先恐后地要上前斩杀颜真卿,在李希烈面前立投名状,好在新朝的百官图上给自己挣一个风光的位置。”
“谁知那李希烈,轻飘飘抬手,顿时压下那四方杀心,做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还亲自上前,将颜真卿护在自己麾下。他请颜真卿下榻馆舍,好生安置,完全没有忤逆胁迫的意思。颜真卿心想,这贼人并不服诛,还善待自己,是为了哪般?”
“正在思索,只见那李希烈摔杯为号,来了一群倡伶优人,把那讽刺大唐的朝政故事啊,当成了滑稽戏码子,就这么演上、唱上了!你问唱的是些什么,左不过,是那白乐天的长恨歌裏,杨贵妃唐明皇在马嵬坡上的离合故事,今日咱们暂且不表。若是换了旁人,亲身经历过那安史之乱的兵荒,再听这些戏文唱段,只怕是面皮都要紫涨羞死。可这鲁公颜真卿,直接站起来,拂袖而去。”说到此,游三清作势要拍醒木,回头时才发现,游老汉在数拍子,游大娘将菜端到墻上供奉的周庄公面前,口中喃喃拜谢。
游三清走到游大娘身后,急忙解释道:“娘,我这是为你和爹写的新书段,我还没到上臺的年纪,你别急着拜啊,将来我上不上臺,还不一定呢。”
“傻丫头,你在我们家,学书已经学到这份上,若将来不上臺,祖师爷只怕要显灵托梦,斥骂我和你爹了。”游大娘作势提了提游三清的耳朵,让她给周庄公的像道歉。
游三清合掌躬了三躬,请求了周庄公的原谅,和游氏夫妇坐下吃饭,席间岔开话题道:“娘,我和杂耍杨家的右真妹子商量好了,今日是七夕,就在咱们家院子裏,结为异姓姐妹,以后也有个照应。”
游大娘点头应允:“这才像话。咱们天桥下五花八门裏混口吃的人,就该多走动。玉山县裏你们这辈,就没有几个姑娘家;好容易遇见了,认个姐妹,将来遇上砸场子的,她们杂耍班好歹有些身手,能替你压个场子。”
游老汉给游大娘夹了口菜:“孩儿她娘,这点你倒是多虑了。就是那些杀人如麻的江洋大盗,听书看戏的时候也只想换个片刻的开心安宁,何况是那些为了小钱在天桥下耍诈闹事的小贼子,砸场子也是有人指使才动手。咱们这么多年和杂耍戏法,巫蛊弄神的各路艺人没有什么交恶的地方,咱们三清打小就在天桥下招呼客人耍嘴混大的,见面三分情,我看这压场子是没多大必要。”
游三清见父母已经开始畅想自己上臺开嗓说书的未来,不由得清了清嗓子:“爹,娘,其实,我想去考试。”
“什么?考什么试?”游大娘疑惑地问。她料想游三清也没烧糊涂脑袋,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女子不能考举子、进士,不能入朝为官。
“探事。我想去九江,考探事人执照。”游三清答道。
“你一个说书的姑娘家,又不会武功,你要去做探事?你不怕被人捉小鸡崽子似的直接灭了?”游大娘放下手中的饭碗,不可置信地转头问游老汉:“现在女子还能做探事?”
“咳……好像是九江那边传来的消息,说太后旨意,广招天下能人异士入京为探事,要先通过各省府考试,选送入应天京城裏集训。”游老汉如是回答道。
门外传来“咚咚”的脚步声,一路小跑进了院子裏。
“三清,我带了拜月的银针,放哪裏啊?”听这阵仗,不用想都知道是杨右真来了。
杂耍杨家的杨右真,从小练习顶大缸、顶小碗,还没开始练耍大锤,走路步下生风,脚下的功夫十足,曾经创造过一个半时辰不掉缸不掉碗的记录,把村口小孩的眼睛都看呆了。
游三清紧闭了眼,深吸一口气,心中暗暗叫苦:杨右真你来得真是时候啊,我爹娘正愁没个帮手念叨我呢!老天保佑,求求这个傻妹子开开窍,千万别接茬,过两天我偷溜去九江报名考探事,还指望你护送我一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