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三清倾倒锦囊于手掌之中,只见一片片新鲜的紫色杜鹃花瓣,堆满了掌心。游三清闻了闻花瓣,并没有什么异样。
“这是第一个谜题,”张若虚拿拂尘指了指西面县衙的方向:“你若能解开我的三道谜题,我就给你亲自背书推荐,帮你去九江。”说着看向身边的青年道士:“你也该下山历练历练才是,这位游三清姑娘,差一点便是我的座下弟子。这一路,你替我看着她些。”
游三清看了看那青年道士,他一身素衣,不善言谈,一看就是平时打杂役磨练了性子,功夫都在内裏的类型。“他?他行吗?”游三清指了指他,问向张若虚。
“贫道张应然。”他望了望游三清脑门上方的热气,冷冷道:“善人今日是否还有别的要事,别误了时辰才是。”
游三清猜想,探事最重要的,就是培养对细节的嗅觉;案子若是不找上门,她游三清,可以循着气味,主动出击去发现案子啊!
张老道爷已经把线索给了自己,要是游三清还想要他直接说出案情究竟是什么,那还要她这个未来的探事有什么用。
日光西移,从山间斜照入游三清的眼。游三清突然想到,昨晚杨右真叮嘱自己,今天晌午前一定要到杨家杂耍摊子口的彩云楼来见面,心想万不可失约于人:“不好,西市口,彩云楼,我要迟到了!多谢道长!”说着将锦囊揣入怀中,拔腿就跑出观外。
“小鸡崽子,你鞋都要掉啦,还跑呢!”游大娘讪讪地对张若虚赔了个笑脸,立刻拽着游老汉踉跄离去。
张应然看着这一家人仓皇的背影,对张若虚问道:“师父,徒儿真的要跟着这游三清下山历练吗?徒儿觉得,跟着她道行会越练越低的。”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现在的你,只能看到她道行上金无足赤的地方。师父希望你跟着她,也能看到世间别的东西。”张若虚理了理拂尘,示意张应然出门。
“师父、那我什么时候回来?”张应然被推出门外,心下有一点点恐慌。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今天被逐出师门了。
“道法自然……等那孩子解了第一个谜题,你再回来。”张若虚隔着门回答。
“那她要是解不开呢?”张应然发现师父的回答有不明之处,连忙追问。
“解不开,你就陪她在外面逛一辈子吧!”张若虚说完这话,飘然远去。
张应然感到头皮一阵发麻。
自己的修道大业,羽化登仙的梦想,居然和一个莫名其妙的小丫头解谜的指标,捆绑到一起了?
换做平时张应然的性格,若是什么事不能做到尽善尽美,那是辗转反侧,夜不能眠,头发都要掉得不剩几根。
不行,张应然决定,尽快帮游三清“上道”,防止自己被拖累得耽搁耗尽了这十几年的修为。师父说过,修为不够的人,若是吃了炼丹炉裏原本不配吃的仙药,非但不可登仙得道,反而会五内俱焚,痛苦不堪。
早先张应然自己全无修行之时,偷尝过一点点,只觉得一股銹味,吃完嘴裏发腥,脑门突突地痛,身上燥热难当。后来,是张若虚让他坐在冰凉的泉水裏,浸泡了三天三夜,几乎昏死过去,这才将药性彻底发散。
从此张应然性格大变,循规蹈矩,再也不做多余的事,不说多余的话。
回到房中,张应然拿起自己的桃木剑,又拿起八卦镜,各自掂量掂量,都放回箱子裏。这次下山,照看游三清这一程,并不需要张应然去摆阵法,除妖魔,而是要去真真切切地探事解谜。若是带着这些鬼神之物,是浪费包袱的空间了。
张应然的目光,落在角落裏的那柄,三清铃上。
三清铃铜身铁舌,上有三叉宝山,象征着殿内三位真人一齐守护人间。
最紧要的是,它虽无镇压的法力,却是最灵敏的。若有冤情怨气环绕本地,它第一个现身自鸣,警醒世人。
游三清发挥联想梳情断理,自然有想岔了的时候。有着三清铃的提示,虽不能揭晓谜题,但也能省了不少往牛角尖裏钻的功夫。
张应然将那铁舌定住,将三清铃塞进包袱裏,在三清殿前磕了三个头,便依言下山。
那游三清走之前自言自语什么来着?西市口?彩云楼?张应然平时不负责下山采购,此时只能循着人迹,慢慢往那愈显繁华之处而去。
好容易走到西市口,只见人海如潮,彩纱成雾,不用打听就远远看见彩云楼的招牌,高高挂在楼额之上。张应然哪怕是闻惯了道观裏的香火气味,此时也被熏的晕头转向。这女子的脂粉香气,比那花香酒香更是缠人。
看热闹的人群是前脚踩了后跟,额头撞了后脑勺,挤来挤去没个安生。张应然走了一路已然一身汗,他只顾着寻找游三清的身影,却看见一担一担的丝帛瓷器,酒粮散钱,堆得挑担上高高的,鱼贯送入彩云楼裏。三楼上凭着栏桿斜坐着一个抽着烟斗的老妈妈,正在用烟嘴剔牙,满面春风,笑得合不拢嘴。她身旁站着一个被簇拥着的年轻女子,双颊绯红,步履踉跄,醉醺醺地接受身边众人排山倒海般涌来的恭维:
“杜鹃妹妹真是好福气,能让家规森严的卢员外出这么大的手笔,真叫我们姐妹们甘拜下风。”
“杜鹃妹妹那是花中状元,九江府都远近闻名,何况是在咱们玉山县。”
“今天就送这么多,明天去了卢家,杜鹃妹妹还有多少享用不尽的好日子,我们羡慕都羡慕不来啊!”
笑颜如画的姚杜鹃,斜睨着下定礼的队伍,不由得註意到人群一角有一个空荡荡的大缸,缸边站着一瘦一壮两位女子,瘦子拿手巾搭着个阳棚,遮着眼睛瞭望,像一只猴子;那身壮的正将一个荷包揪着系口绳子,风车一般在胸前转动,引着脖子看热闹,头左动右动,活生生像一只大鹅。
看到引颈大鹅般的杨右真和猴子般的游三清,姚杜鹃笑得更灿烂了,顺便将自己头上簪的一朵杜鹃花往她二人方向丢下了楼,引得楼下闲杂男子争抢无数。
锦囊裏的杜鹃花……姚杜鹃?
不如先入彩云楼查探一番,看看有没有任何线索,能帮游三清确定,第一案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