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朝太祖对服制礼法是再重视不过的;石狮子代表权利和统一,尤其是它脚下的那颗石珠,更显尊贵……我猜想,这塔除了避雷以外,还为天家承担了更大的使命。”游三清想起从前游大娘说书时,为了给观众普及书中人物品阶和服制,曾对着孩童时期的自己练习讲解过相关的内容。若非天家,任何官员民众但凡私自使用了“日月、龙凤、狮子、麒麟、犀牛、大象”的图案,哪怕是祖传的,也得在颁布诏令一百天内赶紧毁掉,否则会有大麻烦。
张应然只顾着手上掐算,闭目片刻,这才发声:“我们所在的这座塔的位置,确实有些蹊跷;八卦图分为两种,一是传说伏羲所创的先天八卦图,二是周文王重创的后天八卦图。先天八卦讲的是世间自然的道理,而后天八卦讲的是人力和人欲。如果结合三清福地来看,此塔的确在先天八卦阵内,身在震位,非常合理;但如果把它放入后天八卦图来考量……
”
“如何?”游三清和杨右真几乎是同一时间问出了口。杨右真尤其对此感到好奇,毕竟在她眼中,用术数谋生也算是她们戏法杂技的同行。
“那在北斗七星覆斗之内,还有另一个至尊至密的所在,更甚于三清宫。”张应然若有所思,虽然没有明言,但看起来俨然有了主意。“跟我来。”
三人离开风雷塔,将石塔门重重关上,随着张应然冒雨一路跋涉,来到三清宫东南面,一片凤尾森森的竹林。今日的大雨让山路泥泞不堪,以往这种天气下发生山体滑坡甚至路面坍塌的事情,都是屡见不鲜。然而此处的竹林却好似一根根利剑,刺入地表,硬是撑起了这一方土地。
竹身虽细,遇风却懂得弯腰避险;竹叶虽轻,经雨尚可以甩尽尘泥。
竹林深处,“藏竹之所”四字高悬门廊之上。五层四十一阶内,有椭圆的墓冢和七层六角石塔。几人顺阶而上,发现石塔神龛内有一尊道士模样老者端坐的小小石像,白眉细髯,似笑非笑,手持石臼和石杵。
“这老爷爷在对我们笑呢!”杨右真一边感嘆,伸手想要摸摸他的胡须,却被张应然急切地一把拦住:“不得无礼,这是我们三清宫的师祖,詹碧云的遗像。”
“原来他就是鼎鼎有名的詹老道爷!”游三清不由得肃然起敬。詹碧云对发扬道教,修缮扩建三清山上各色建筑的功绩,是记在地方志上都远远不够的程度,也难怪张应然等年轻道众,会如此毕恭毕敬地维护有关他的一切。
杨右真手脚快,说话的工夫已经绕着椭圆形的墓冢走了一两圈:“石狮子!这裏也有一座,跟风雷塔裏的好像啊!”有所发现的杨右真兴奋不已。
“它们一左一右,倒像是一对儿。”游三清回忆了一下之前见过的石狮子,做出了比较。
“詹道爷如此宅心仁厚的人,怎么会和那些遗骨扯上关系呢?”杨右真表示不可置信,可这竹林人迹罕至,若非三清宫人,往常世人即使进山也不会想到要到此处,更别提打造一对遥遥相望的石狮子来标记什么。
“你们有没有发现一个奇怪的地方,”游三清为了打通思路,又翻看起了那本簿子:“这裏被打叉的人名字都各有特色;但大部分留下的人名字,偏旁部首裏,多少都藏有个‘木’字,最后几个却藏着‘火’字。”
“没错,而且簿子裏不论是打叉还是没打叉的人,到‘火’字就差不多结束了。”张应然补充几句,视线落在了陵墓一侧的山岩之上,上面刻着“螣冈”二字。“螣……相传蛇修炼千年才能成为螣,而螣要度过天劫方可化身为龙。”
游三清把这一切结合起来,稍作思索,声音开始颤抖:“詹老道爷栖身螣冈,莫非是暗指自己一生功德却功亏一篑,未能度过天劫?”
火能除木,螣可化龙。
两人交换眼神后,张应然脸色也变得苍白。只有杨右真还在云裏雾裏,急得插嘴:“什么天劫,你们当着我的面还对暗号,太不上路了吧;快说、快说啊!”
听见杨右真的调门升高,游三清连忙压低了嗓音:“右真,还记得前几日我跟你试讲过的那篇,颜真卿空棺吗?最后的结局是什么?”
“记得啊!颜真卿被奸人所害,一心求死,便举身投入烈火;但被人救了下来,逼他臣服逆贼。最后他自己写了遗书,墓志铭和祭文,自缢而亡,这才逃脱了奸人魔爪。最后尸身运回京城的时候,别人打开他的棺木,发现棺木都腐朽了,他的尸身却毫无败相。运输的路上,发现他的棺材越来越轻,最后再次打开验证,才发现棺材已经空空如也了。道家传闻,他这是修炼得当,羽化登仙,非尘世可以阻挡。”杨右真凭着记忆覆述道,“他的家仆在举家窘迫潦倒之际,还在郊外偶遇过他的仙体,得到金银的接济;得到通报的家人前往再寻他的时候,就只剩下满园荒草,他已经无影无踪了。”
听到这裏,张应然适时地补上一句,想要启发杨右真:“你再想想,本朝最着名的悬案,火中不知所终的人,是谁?哪怕失踪了还能让大批人马连年寻找的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