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帖子的人在哪儿?”
“就在后门,
已经等了一个时辰了。”管家答。
冯彧压住狂乱的心跳,
飞奔而去。
管家还从未见自己主子如此失态过,对方到底是何方神圣?
后门小巷,
停着一辆马车,
正是那辆他下午才见过的水月坊的马车。
见他出来,马车上下来一个人,
穿着白色斗篷,玉白的脸颊,
辉煌夕阳映照而下,
那眉眼神情,仿佛一瞬间让他回到了那些个被囚禁在鸟笼的日子。
暗无天日,每次听见脚步声就本能地汗毛倒竖。
恶心和屈辱一拥而上,让他食无味,
寝难眠。
这就是数年前,
那大半年时间,他经历过的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刻。而这一切,
都是面前这个人带给他的。
原本,
那些创伤已经被抚平,
可看到这个人,
屈辱厌恶,
变态的仇恨随着记忆再次被唤醒。
“原来,你真叫冯彧。”
冯彧手里的信被攥出了窟窿,眼睛定定地看着这个出现在眼前的人。
明明同样的眉眼,同样的口鼻,
可为什么神情那么令人厌恶,呼出的气息那么令人恶心,连几乎相同的声音说出的话语都让人浑身不舒服?
“你、是、谁?”冯彧一字一顿,想得到不一样的答案。
“我现在叫元宝,曾经,这是给你的名字。”
轰隆——
雷霆劈下,狂风大作,和煦春风被撕得七零八落,心里只剩下满目疮痍。
所有事实都在告诉他,他真的回来了……
“冯侍中不打算请我进去喝杯茶么?再磨蹭下去,我怕跟着你的那只小老鼠会发现他不该发现的东西。”
“老鼠”自然是指粘在他屁股后面的桓煊。
师荼派桓煊跟着他,十有八九就是想防原来的昏君认出他,会借以前的纠葛找上门来。
但换一个角度想,找上他,可比找上张琼华这个老妖婆,或者临淄王这种乱臣贼子,亦或者那些墻头草的皇室宗亲要好一百倍不是么?
“元宝公子,里面请。”
几乎一剎那,冯彧便恢覆了春风和煦的面容,元宝看得一楞,这个冯彧,果然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任他玩弄的鸟人了。
对付什么样的人,便用什么态度,这是这几个月他流落在外学会的生存技巧。
进了冯彧的书房,门一关上,元宝便跪在地上。
这可把冯彧的方寸给打乱了。
曾经那个高高在上,飞扬跋扈,肆意妄为的小皇帝竟然跪在自己面前?
冯彧曾经是想过将他拖下来踩在脚下,但却不是这样的情形。
他心中所有的暴戾情绪在这一刻被堵住了,甚至在元宝流下眼泪时,竟然彻底发作不出来。
“冯彧,以前种种是我不好,请你原谅我吧。这几个月,我总算是明白普通百姓生活有多么不易,以前是我错得太离谱……”
这话,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之前某只小皇帝认错,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语。
再看跪在面前,涕泪横流的人,顶着那样的脸,怎么能不教他心软,但眼前的人可不是宫里那个小家伙,冯彧身子僵在那里,不知该该进还是该退。
元宝偷偷看他,知道他意动,又将这些日子自己遭受的艰难困苦一一道来。
本来按照那位三禅大师的意思,他换命,是可以换种人生的,但最后关头,他不甘心,他想留在这里,万一还有机会重登帝位呢?
虽然事实证明,他的想法是对的,但凭空多出来的一个人,在这世界是没有身份的,若只是远离尘世,但求茍活,也没什么,可他贪恋红尘,受不得世外清苦,结果一入世就被人拐卖到南风馆……
但自己让现在的小皇帝换命替死的事,自己在南风馆被糟蹋的事,这些话他都不会说,他只说自己穷困潦倒得只能以卖艺为生,日子过得很艰辛,说他堂堂真龙天子,竟然会流落街头,跟流浪狗抢食,还被狗追猫撵。
说道动情处,眼泪就止不住地掉,还掉得绝对真情实感,冯彧光是想想一代昏君沦落至此都不甚唏嘘,尤其是他还顶着这样一张脸,更是教他于心不忍。
如果是现在的小皇帝也遭遇这样处境,他一定会心疼死。
不得不说,在哭诉这个技巧上,元宝忽然得到了张琼华的真传,连冯彧都要为他的悲惨遭遇动容。好像他之前犯下的那些罪刑,终于可以从这些遭遇里抵清似得。
扶他起身,将一只糕点盘和果盘放到他面前,还亲手倒了一盏茶给他。
“冯彧,朕就知道,以前对你的好,你不会忘。”
好?
就是好吃好喝养好鸟,给你把玩么?
冯彧一张俊脸几乎扭曲,但又觉得跟一个落魄的人如此计较有失风度,只问:“既然元宝公子已经离开,为何现在又要回来?”
元宝一块糕点卡在喉咙上,满眼惊讶地看着冯彧,“朕的皇位被人抢了,朕自然是要抢回来的!”要不然呢?
这语气,理所当然得很。
冯彧的脸色终于不可遏制地沈了下来。
“抢?”这个无耻之徒怎么说得出口?
“难道不是?现在龙椅上那个是假的,他是朕找来的替身,朕以为师荼上京是要杀朕,朕才让他挡一挡,没想到,竟是朕错怪了师荼……”今日在大街上,他分明看出师荼待小皇帝很好,但那个皇帝本来该是自己!
“如今,那个冒牌货竟然霸占着皇位不还给朕!朕也没想到,天下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徒!朕就是回来拨乱反正的!”
“……”
冯彧的气息彻底凉了下来,他啊,始终低估了人心的险恶程度,尤其是习惯了宫里那个小家伙的仁善,下意识地误判了面前这个人的丑陋邪恶。
缓了一口气,他说:“要论无耻,天下间应该没有人比得过元宝公子你。还有‘朕’这个称呼,不是现在的你该用的。”
元宝:……
什么意思?
在元宝看来,拿回皇位是理所当然,顺理成章的事,怎么第一道坎就过不去了?
“元宝公子该不会是看到现在摄政王跟皇上和睦共处,共掌天下,才回来要皇位吧?但你可有想过,当日摄政王攻陷上都,若真弒君,那死的可是她!”
元宝皱皱眉,实在不明白冯彧在计较什么。
他桀骜地抬着下巴,“那又如何?难道天下间还有谁的命是比朕的还要尊贵?他有幸为朕而死,那是他的荣幸!”
卧槽!
冯彧出离愤怒了,这果然才是那个他认识的卑鄙无耻的昏君!
“那冯彧斗胆问一句,元宝公子你,有没有本事说服长公主和摄政王,降服张太后和皇室宗亲?”
元宝语塞。
谢瑶恨他,恨不得吃他肉饮他血,师荼恨他,恨不得抽他筋剔他骨,张太后虽然看似对他亲昵,其实一样在处处算计他,至于那些皇室宗亲,就等着他嗝屁好取而代之。
这些人,的确没一个他能摆平。
“这个皇位,是她凭自己本事坐稳的,你有什么资格再要回来!”
“朕乃真命天子,皇位本就是我的,这就是最大的资格!”元宝终于怒了,“冯彧,你是想欺君犯上么?你别忘了你的身份!”
“如果我现在告诉所有人,高高在上的侍中冯彧,是曾经被我关在鸟笼子里亵玩的玩物,你说,你在朝堂上,在百姓心里,会变成什么模样?”
这个把柄,对于庙堂高官,足够致命!谁都不想一辈子遭同僚鄙视,被百姓唾弃吧?
元宝猖狂又阴邪,那些个虚假的伪装终于戳破,活脱脱就是那个暴戾,不讲道义,肆无忌惮,为所欲为的昏君!
这也激起了冯彧心底最黑暗的东西,浑身阴冷气息喷薄而出。
元宝莫名打了个寒颤,如此强烈的煞气,以前,他只是师荼那里感受到过。
他终于有些后怕激怒了冯彧。如今的冯彧早已不是被他关在笼子里任人宰割的鸟人,而是掌握他人生杀大权的权臣。
冯彧怒极反笑:“我本来现在就可以杀了你,永绝后患!不过……”
看到这张脸,想起那些过往,冯彧心里很乱,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置这个昏君为好,但有一点他很清楚——昏君的身份不能让外人知晓,更不能让他到处煽风点火。
“你若是想好好活命,就待在这里,哪里都不要去,什么人都不要见,至少,我可以保你衣食无忧!”
“当然,如果你非要四处‘招摇撞骗’,我保证你会死得比你预想的还要快!”
说罢,出门,叫管家将窗户全部封死,门让几名家丁把守,回头又叫人把那辆马车也给处理掉。
桓煊洗漱完,就看冯彧挡在书房门口。
“你干嘛?”
桓煊揉揉脑袋,这话难道不该是我问你么?
看看房内,亮着灯却不让我进去,什么意思?
“我就拿本小人书,那些长篇大论的我不会看,就冯侍中你这里的小人书特别好看。”
冯彧瞥了一眼身后,“今日摄政王在宫里射鸟你不去帮忙,看什么小人书?去去去,回宫里去!”
“不要!王爷叫我跟着你,我就得跟着你!睡觉也要不离不弃!”
鬼的不离不弃,这个词是这么用的?
“那好,现在我们就去睡觉!”
桓煊:……
冯彧拎着桓煊就走。
王瓒在水月坊等到翌日天亮也没见那个叫元宝的乐师回来。这一打听,那个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回到镇北王府,招来心腹,问及月余前,让寻找跟小皇帝长相相似之人的消息,结果,心腹竟说没找到一个相似的。
“当真一个都没有?”
“也不是,本来在蜀川打听到一个,但对方从南风馆逃了,之后就不知去向。”
南风馆?
该不会逃到上都来了吧?想起水月坊这位,王瓒觉得极有可能,而这个人没有回水月坊,又会去了哪里?
而他来上都是不是怀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王瓒总会不自觉地想起宫里那个小皇帝,想着,这人会不会是有心人安排的,就是冲小皇帝来的……
王瓒在那里纠结得自己都无语了,小皇帝是他什么人,哪里轮得到他来操心这些事?
“哈切——”
元霄一打喷嚏,常桂就赶紧拿起丝绒披风往她身上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