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诣没有回答玉大夫的话。
为了一道伤疤去剜心头血,
这样古怪诡异的法子,他从前必然会嗤之以鼻笑一声愚昧。
可如今再也没有旁的法子了,说到底也只是他一厢情愿的自作自受而已。
当初他从未将枝枝放在心上,将她视作掌心任意玩弄的雀鸟。如今她对他不屑一顾,
再也不将他放在心上,
可满身的旧伤却怎么也抹不去。
弦月高悬,
刚到天中。
玉大夫将药草抱起来,笑吟吟提醒道:“陛下,到子时了。”
子时阴阳交替,始末新生。
匕首在火焰上烧过,
宋诣解开上衣,尖利的刀刃对准了心口的位置,无声没入进去。
白刀子进,
红刀子出。
粘稠温柔的鲜血顺着匕首尖儿滴下来,
落在嫩绿的幼芽上,
显得越发猩红。在月光下,
那一点细嫩的枝叶缓缓舒展开,慢慢地长开了一点。
但也只是一点点,
便再也没有变化了。
……
枝枝虽然跟着沈寒亭来了齐国,却不大乐意出门。从前当太子侍妾时,京都的贵族夫人小姐几乎没一个没见过她,
若是出去必然是会被认出来。
一直到七夕,才被闲下来的沈寒亭带了出去。
不少女子摆好了瓜果丝线,
对着天空拜月祈求心灵手巧,
故而街道上的摊贩也并未散去,
还在繁华的地方挂上了花灯。
枝枝虽然出门,
却戴上了一直垂到脚踝的帷帽。
她穿了件浅绯色长裙,
腰间挂着珠玉叮当作响,水碧色的广袖上缀着雪白帔子。即便是隔着纱帷,也能通过窈窕的身量看出来是个绝色的美人。
沈寒亭包下了雅间,推开窗便能看见楼下的灯火。
枝枝却没有兴致,窝在小几前点茶,茶盏内一会儿画出梅花一会儿画出山水,外头烟花声忽然响起来,惊得枝枝手裏的梅花画毁了。
“推窗看看。”沈寒亭提醒道。
枝枝不好拂了兄长的面子,起身推开窗户来。
天空上霎时一片彩色的光华,她抬眼看过去,果然看见一大片的烟花开在天空上,流光溢彩极为漂亮。楼下的街道上挂着各色的花灯,叫卖的摊贩们嗓音脆朗。
她怔怔看着满世界璀璨辉煌的灯火,记忆裏灰暗冰冷的齐国都城在一瞬间活色生香起来。
枝枝不知道说什么好,沈默了好一会儿,撑着下颌趴在小几前,沈默抬着眼去看天空上消散又再度盛开的烟花,只觉得心头有些涩意。
世人都说四国之中,唯齐国最为繁华。
齐国之中,盛京更是远比金陵更为繁华的所在。
可枝枝从未见过这裏的繁华热闹,也没有感受到过人人口中都说的包容富贵。
对面茶楼的窗子被人嘎吱推开,楚亦从裏头探出半个身子,举着鱼灯对着枝枝招手,清澈明朗的眸子裏满是笑意,“看下头!”
枝枝一楞,目光从他手裏漂亮金黄的鱼灯上转到楼下。
街角走出来一个杂耍班子,全都穿着彩衣举着鱼龙灯,锣鼓和鞭炮声一起响起。漂亮又热闹的鱼龙灯穿梭在人群中,引得道旁的女子与小孩都喜悦起来,一片欢笑声。
枝枝的目光下意识落在热闹的鱼龙灯上。
自然没有留意到,街角处立在花灯下的玄衣青年。
沈寒亭从枝枝身后走上前,语调温和,“齐国的都城比黎国的都城,还要热闹上几分。”他看向眼底有些寂寥的妹妹,语调包容温和,“可这裏的人,一样要尊阿音为公主。”
枝枝从不知道,自己在宋诣身边留下的伤疤如此明显。
从外貌,到内心。
“真好看。”枝枝不愿意多提这个话题,她看了一眼天上的弦月,双手合十,“我不求巧手,但求一颗慧心,对得起对我好的人。”
沈寒亭没说话,只是朝着街角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