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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我当真……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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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诣眉宇间露出一丝担忧,温和清贵地抬起帘子,下了车,“孤去看看三娘子。”

他穿过人群走进去,打开帘子,内裏的人便小小惊呼了一声。

“是孤。”宋诣嗓音温和,果然见满身是血的李覃缩在角落裏,鬓发散乱,他唇角弯起礼貌的弧度,“来孤的马车吧,送你回国公府。”

李覃的目光落在宋诣身上,闪过一丝胆怯。

随即,她还是镇静下来,跟着宋诣下了车。

一路无话。

宋诣将李覃送到了宁国公府,才转身折返,回来时路上的人都夸太子殿下温良如玉,李家三娘子当真是好福气。

兵部虽不满西北军中补给,却也挡不住宋诣拿了主意。

不知为何,原先该阻止这件事的宁国公竟然也未曾说话,默认着宋诣带着粮草,去西北边陲。

只是枝枝身边的丫鬟给李覃下毒这件事,到底是传到了太后耳朵裏。太后作为李家人,哪裏见得自家的嫡女被一个妾室用这样不入流的手段算计。

腊八这天,京都喜气洋洋。

东宫裏也不例外,提前一天厨房裏就熬好了腊八粥,第二天天不亮,所有的仆从都可以去领上一碗热乎香甜的粥水。

碧桃不在,旁的丫鬟虽然做事尽心,却不和枝枝说话。

枝枝也不想和她们说话,她给自己的几件衣裳都缝了一个暗袋,把白玉佩藏在了中间。腊八领了多余的赏钱,她又拖了小丫鬟出宫一趟,将自己的那只金镯子赎回来。

可还没等到小丫鬟回来,她便被召入太后宫裏。

只是太后却不搭理她,只和身侧的李覃说话。

“今年的春节与上元节,太子都不能回京城过了。”太后笑瞇瞇地拉着李覃的手,语气亲昵,“我与陛下也和钦天监说了,若是太子能在元月回来,便趁着春节的热闹,把你二人的婚事办了。”

李覃有些羞涩,“姨母和陛下做主便好。”

枝枝跪在地上,太后也不曾答应让她起来,只能这样跪着。

双腿早就麻了,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咬,却也不敢动一下,只能安安静静地忍耐着。

“年年的上元,宫裏都是会放烟花布置花灯的,今日腊八,哀家着人备了烟花与花灯,就在昭臺上,热热闹闹地看看京都才有的美景。”太后笑着,说起往年的上元节,“灯火如炽,很是漂亮呢。”

“还听闻你在路上遇到了恶犬,是太子亲自安慰你,送你回家,你们二人哀家瞧着是般配得很。”

枝枝听不大进去,仍跪在地上。

至今她只要一闭上眼睛,眼前便是碧桃遍身是血的尸身,若是再逃一次,宋诣必然牵连旁人。

她觉得太累了,累得想要一觉睡过去,便再也不用面对这些她想破脑子都看不懂的人和事。她甚至不明白,殿下愤怒于她和林城接近,气恼于她想跑,却又一次一次任由她被人糟蹋,是为什么。

“好了,你去看花灯吧。”

等李覃走了,太后才看向枝枝,“这裏跪着,实在是碍眼。”手裏的手炉拨出炭火来,“便去青雀道上跪着吧,明日天亮了,自己回去便是。”

“是。”枝枝磕头谢恩,起身出去。

看着少女踉踉跄跄走出去,太后唇边才露出抹冷笑来,实在不明白,一个蠢笨的歌女竟然叫李覃这样放在心上。

这几日京都大雪,积雪足有膝盖深。

才铲了,又是厚厚一层。枝枝踩着积雪,脸被北风吹得钝痛,一直走了半个多时辰才走到青雀道。

莲蕊姑姑仍没什么好脸色,“姑娘,跪这儿,风大才显得心诚。”

枝枝跪在风口上,冷风刀子般往领口灌,厚厚的冬衣穿了就像是没穿一般,钻心地冷。她被风吹得睁不开眼,只能低着头,跪在足有膝盖深的雪地裏。

“奴婢会隔段时间来给姑娘送些热水,不会叫姑娘冻死在这裏。”

枝枝觉得好笑,却低眉顺眼,“多谢姑姑。”

片刻后,莲蕊姑姑便离开了。

不远处的昭臺周围是些年纪小的太监宫女,看起来是做杂活的,冻得缩肩塌背,却还算利落。一边挂灯笼,一边说着闲话,时不时看一眼跪在雪地风口上的枝枝。

“你滚远点跪。”

“今晚会有贵人来这裏看花灯,你若是冻死了,岂不是晦气冲撞了贵人。”

小太监拿准了枝枝穿得朴素,又不是宫裏的人,气焰嚣张地赶枝枝,“什么贱命,哪裏不跪,偏跪在这裏,可不就是想被主子看上,麻雀变凤凰,你也不看看你配不配!”

“呸,下贱胚子就别痴心妄想。”

枝枝不说话,冻得浑身都是僵的,也说不出来话,更没有力气说话。

她的眼睫上结成霜花,扑簌地遮住了视线,好半天才抬脸看了一眼天色,喃喃道:“才刚刚天黑啊。”

太后说,等明日她才能走。

小太监小宫女们见枝枝不理他们,也觉得无趣,翻了个白眼便走了。只是仍旧看枝枝不顺眼,骂骂咧咧,嘴裏没几句好话。

可枝枝听了太多难听的话,此时这些不大能准确扎在她心头最疼的地方的话,便也无所谓起来。

暮色越发浓郁。

挂在檐下的花灯越发明亮起来,远远望过去,如同一片流淌的光河。放在昭臺上的烟花也被点燃,各色各样的烟花在天空上绽放,缠在树上的烟花也亮起来。

霎时间,黑夜裏流光溢彩,纷繁热闹。

枝枝跪在昭臺下的青雀道,隐在黑暗中,耳边是呜呜的风声,却能远远地看着昭臺之上的热闹。膝盖在冰上跪得久了,寒意顺着骨髓渗进去,四肢百骸都是冷意。

她用冻得乌紫的手拽紧衣裳,冻得忍不住颤抖。

霜花在眼睫上凝结了厚厚一层,几乎挡住了她的视线,枝枝蜷缩在雪地裏,一直等到快要子夜时分,昭臺上的热闹逐渐散去。

来送热水的宫人看了她一眼,餵给她一盏热水,又拿烫水泡了她的手。

冻到麻木的手一塞入热水,烫得她几乎崩溃,热意涌上心头,手指却又痒又痛得剧烈颤抖起来。

“姑娘,莫哭了。”宫人冷笑了一声,将她的手塞入令一盏滚烫的水裏,“太子殿下正与李三娘子在昭臺上看花灯,你在这时候哭泣,岂不是让太子殿下晦气。”

枝枝下意识抬眼,看向昭臺。

臺上灯火阑珊,还有乐人吹笙,舞动的鱼龙绚烂夺目。

李覃提着一支带着各色绸带与铃铛的花灯,白衣长裙,肩头披着宋诣的玄色斗篷,如玉脸颊隐在兜帽下,正侧过脸去与宋诣说话。

宋诣低下头,站在与李覃并肩的位置,温柔地听着她说话。

被风呼啦啦地响,像是哭声,枝枝看着李覃解下肩头斗篷,微笑着与宋诣说着话,踮起脚来,要把那斗篷还给宋诣。

宋诣握住李覃的手腕,仍将斗篷披在李覃肩头,细致地系上系带。

枝枝眼睫上的霜花被热气融化,化为簌簌的水珠,从她面颊上落下来。枝枝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被磨破的裙子,还有冻得乌黑肿起的双手。

头发被风吹乱,雪花落在她鬓发上,又化开,使得一头乱发湿漉漉的。

她既狼狈,又可怜。

枝枝吸了吸鼻子,忍住要落下来的眼泪,总觉得不值得为这样的两人落泪。可她跪在这裏,怎么都觉得委屈难过,且心头痛得几乎撕碎。

“我……我知道了。”枝枝眼睫颤动,忽然矮下身去,伏在雪地裏呜咽小声着哭起来,“我知道殿下喜欢李三娘子,我知道我不配,我知道了,我当真……知道了。”

才被热水泡过的手指肿起,仍带着水汽,此时抓着冰冷的积雪,霎时间溃烂开,流出鲜血。

滚烫的眼泪滴在雪地裏,也化不了几片积雪。

太后是说话算数的,第二天宫门开的时候,便让嬷嬷来送枝枝回去。

昨日被枝枝叫出去赎金镯子的小丫鬟当真把镯子带回来了,只是枝枝双手肿了,废了好一番劲儿才戴上去,却还是弄得溃烂的双手满是鲜血。

去往西北的马车,也是这一早启程。

为了恭送太子出征,百姓夹道目送。

马车穿过长街,路过典宝当。

红衣少年从后墻跃入当铺,轻车熟路走进去,抓着打盹儿的店小二起来问道,“昨日小爷有事,可有人来寻这镯子。”

小二揉揉眼睛,一拍大腿,“小郎君,昨日真有人来赎走了,可小人去寻你,你却不在,我也无法扣着这镯子啊。”

楚亦面色大变,“怎么偏偏就是昨日,”他一把抓紧了小二,“你可问了那人家住何处。”

“说……说是宫裏的。”小二面色也有些尴尬,“说是替主子出来赎镯子,这,郎君也进不去啊。”

楚亦面色惨白,半天说不出来话。

正好进门的青衣青年面色也沈下去,“进了宫裏,至今不曾传出来消息,说明还未曾被人得知身份,不必过于担心。”

“你不担心,小爷担心。”楚亦皱眉,气得炸毛,“怎会如此……”

谢忱手中念珠拨动,片刻后,“此事从长计议,”便从袖底拿出银子来,递给小二,“我二人来此打听这件事,万不可说出去。”

他分明儒雅温和,却叫人觉得杀机暗藏,说不出来的深沈,“若是走漏了风声,恐性命不保,可懂了?”

小二吓出了一身冷汗,忙不迭收下银子答应。

而门外,马车已经朝着城外的方向而去,跟随在后面的粮草慢一步。

枝枝原本不想和宋诣坐一辆马车,可此行是去打仗,不是出游。即便是宋诣所乘坐的马车,也远不如平日的华贵,路上的其余人更是辛苦,她也不好胡闹。

宋诣原本是在看书的,结果目光落在枝枝手上,忽然就放下了书卷。

他起身要抓枝枝的手看,只是还没动,少女便如受惊的雀鸟一般朝着角落缩去,不发一言地低头不看他,像是怕极了他。

“伸手。”宋诣冷声命令。

枝枝不说话,只是越发埋头,充耳不闻。

宋诣想起她昨日被太后责罚,虽然他知道这件事,可李家既然睁只眼闭只眼让他用碧桃代了枝枝去死,他也断然没有寸步不让的道理。

这点苦,她作为一个妾室,总是要受的。

宋诣抬手把枝枝拖过来,捏住她的手腕,面色随即一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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