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好这些,她才把自己攒了许久的银子,和一些特意留下的馒头等必需品整理成一个包袱。
因为时间实在是过于仓促,枝枝准备起来也麻烦。
宋诣顶着积雪,到底有些不放心枝枝,抽出了时间来。院子裏静悄悄的,丫鬟们都守在外间,见到是他,下意识要进去通传。
“不必通传了。”他身上仍穿着结了冰的甲胄,一贯一丝不茍的头发也散了几缕在额前。
宋诣起身走进去,下意识拍了拍肩头积雪。
房内的少女手边上放着一个包袱,她手裏捧着一把碎钱,小心翼翼地塞进钱袋裏。然后又把好几样点心包起来,也放了进去,这才对着镜子把鬓发扯得散乱了些。
宋诣沈默地看了一会儿,转身出去。
丫鬟仍站在外头,猝不及防见宋诣出来,一时之间有些无措,便听到他道:“进去,装作是孤未曾来……问问她,究竟是要去哪裏。”
“是。”
宋诣再度跟着丫鬟,目送那侍女进去。
“夫人,您这是做什么?”
枝枝猝不及防被撞破,“没有做什么,不过是……收拾收拾东西。”
“您要去哪裏?”丫鬟不得已,顾不得尊卑,拿出了审问枝枝的架势,“收拾这些东西,是要离开翼城吗?”
枝枝不说话,她只是将包袱包起来。
“您若是不说,奴婢只能告诉殿下了。”
枝枝哑然,她握着包袱,有些紧迫地抓住丫鬟的袖子,“不要告诉殿下,我当真不做什么。”可是想到碧桃,她又害怕宋诣迁怒,咬唇片刻道,“若是殿下追责,问你我去哪裏了,你只管说什么也不知道。”
窗户嘎吱一声被人推开。
宋诣不知何时站在窗外,面色沈沈地看着她,结了霜的甲胄看起来很冷。
枝枝仍抱着自己的包袱,吓得后退了一步,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宋诣之前的话裏,大概是今日要发生什么,她想着他肯定是无法来管她的。
否则,枝枝也不会挑了今日跑。
青年唇边露出一点冷笑,狭长的眸子像是覆着积雪,“枝枝,孤是不是性子太好,叫你觉得,想跑便跑?”
她不说话,却捏紧了袖子裏的簪子。
宋诣走进房间,带进来一阵凛冽的寒意,叫人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这样想跑。”他抬手扯出枝枝怀裏的包袱,慢条斯理地打开来,把裏头的散钱一把撒在地上,这才踩着一地的铜币睨她,“你用来当盘缠的银钱,都是孤给你的。”
他原本便生得修长,此时穿着沈沈的甲胄,越发显得气势骇人。
枝枝被压迫着,不得已后退一步,却被宋诣抬手捏住了腰。他眸子幽深,抬手扯掉枝枝外面那件厚实的冬衣,再被她头上的簪子摘下来,“要跑?”
她瞬间衣衫不整,眼底染了水光,倔强地看着宋诣。
“我以后,会还给殿下。”枝枝忍住心头的涩意与难堪,勉强回答道。
宋诣却忽然松开她,唇边扬起一抹残酷的笑容,“孤不缺银钱,也不需要你还给孤。”他看着枝枝衣衫单薄,站在一地狼狈中,神情寡淡冷漠,“还跑么?”
这种带着威胁的语气,枝枝一时间五味杂陈。
她垂着眼,踩着冰冷的铜币。
好一会儿,才矮下身去,一个一个地捡起来,“殿下不要就好。”她忍着难堪,把捡起来的钱币用帕子包着,捡了冬衣穿上,“我还是想走。”
枝枝顾不得当着宋诣的面,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心头的一口气的缘故,不管不顾地朝外走。
宋诣额心一跳,不想枝枝当真这样叛逆。
他抬手,一把将少女拉回来,一脚将门踹得关上。
哐当一声巨响,他将枝枝的后脑勺抵在门上,死死抓着她的肩膀逼问她,“谁给你这样的胆子,这样忤逆孤。”宋诣身上透着透骨的凉意,目光骇人,“你若再逃,别怪孤回京都,便将你关起来。”
她竟敢一而再再而三地逃……
宋诣心头如有一把火在烧,一贯乖顺求他垂怜的雀鸟都要抛弃他,他究竟还能抓住什么。
枝枝哑声哭。
她不明白为什么殿下分明不喜欢她,分明要和李三娘子白头偕老,却偏要这样将她绑在身边。
宋诣沈默看她哭,松开手来,半晌才往后退了一步,抽出腰间的匕首塞入她手中,“等会慎宁伯会护送你逃出翼城,路上务必要保护好自己。”
若非枝枝的缘故,他一贯很少情绪失控。
此时心头压着更重要的事情,他暂时将枝枝要跑的事情放在了一边。
枝枝捏着那把匕首,眼泪挂在眼睫上,看着宋诣。她慢慢好像明白了一点,情况似乎比她猜测的还要差很多,“殿下,那你呢?”
青年不说话,眉眼冷冽沈静。
他拿手背揩掉枝枝的眼泪,一手按着腰间的佩剑,散乱在额前的碎发浮动了一下,枝枝才察觉到他面上的血迹和眼底的乌青。
“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若是无法活下来,那你去哪裏,孤都管不了了。”宋诣把那把匕首再次塞进枝枝手裏,“孤让慎宁伯护送你离开,若是被抓,只说不知道与孤相关的任何事情,记住了?”
她不愿意宋诣出事,虽然想跑,可也不想这时候添乱。
如果可以,等到离开翼城,确认宋诣没有事情,她再想办法走也未必不可。
枝枝点头,她看着宋诣,眼底藏着倔强剔透的光彩,“我绝不会洩露陛下相关的事情。”
宋诣救了她一命,若是必要,枝枝愿意以命抵命,也好过这样纠缠。
“不许跑了。”宋诣眼底藏着疲倦,他习以为常地揉了揉少女的脑袋,眸色温柔下来,这次事情解决完毕,李家再也无法左右他,“等回到京都,我带你去看御苑的杏花。”
齐国的开国皇帝,也就是宋诣的祖父,和其皇后伉俪情深。
后来皇宫建好,便在御花园种了一片杏花,年年在二月的霏霏春雨裏共赏杏花。
可惜那位皇后早逝,还没等到第一年的杏花花开,便撒手人寰。
可御苑的杏花树却长得越来越好,每年花开,都是皇宫裏最美的风景。宋诣年少的时候,还曾和先皇后一起去看杏花,只是后来他的母亲也去了。
枝枝点了点头,捏着袖子裏的白玉佩,终究没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她近来的梦境越发真实。从前看着这块白玉佩,她对过去一无所知,也就无法有任何的猜测,可如今……她有一个很不好的猜测。
“好。”
枝枝答应了声,却并不想看御苑的杏花。
宋诣开了门,匆忙出去,翻身上马朝着城楼而去。
战马嘶鸣一声,远处轰隆一声,天空上升起浓黑的硝烟,哨塔上立刻响起金柝声响,霎时间整座鹤城陷入一片沸腾的吵闹惊恐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