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半天,她才在角落裏,用嘶哑的嗓子道:“不会,我还有利用价值。”她唇边扯了一点苦笑,“殿下还活着,还是太子殿下,只要他不死,你们就不敢真的杀我。”
这么几句话,枝枝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的鲜血来不及呕到地上,溅在了她满是血迹的衣裳上。
男人收起神色,目光冷了三分。
“皮肉伤,总少不了的。”
对方踹门出去,把手裏的烙铁丢入守在门口的人手裏,眉梢一挑,“别把人弄坏了,至于旁的,怎么办折磨怎么来,看还能嘴硬多久。”
枝枝缩在角落,却被人抓着头发拖出来,烙铁按在她的肩背上,皮肉烧焦烙破。
“啊——”枝枝趴在地上,指甲抓入泥土,鲜血渗出来,她抓着混着血的土,疼得额头冷汗豆粒般低落,“我……不知道。”
“一个薄幸负心人,值得吗?”
对方拉起来枝枝,辣椒水泼进她的伤口,看着少女蜷缩着颤抖,“说不说,不说这样的招式还多着呢!”
枝枝疼得意识都模糊了,值得吗?当然不值得,可书上说了,家国大义当为先。宋诣不值得,可这件事牵扯着翼城那么多百姓,她不敢轻举妄动。
……也大概,还是对宋诣存着一丝奢望。
“说不说?”对方捏着枝枝的肩膀,将火热的烙铁放在她面颊旁,“不说,这张脸也别想要了。”
枝枝抿唇,闭上眼,仰起脸的姿态看起来有些倔强,嗓音沙哑微弱,“不要了。”
对方大概是没见过这么硬脾气的小姑娘,气得一把丢掉了烙铁,抬脚对着枝枝的胸口就是一脚,将她踹得往后跌出几丈远,一大口黑血顺着嘴角溢出。
藏在袖子裏的玉佩摔出来,叮地一声碎成两段。
对方目光落在玉佩上,稍微惊讶,“宋诣竟然将御赐的黎国皇室玉佩给你了。”他也十分好奇这个传说中的玉佩,上前捡起来,仔细看了看,感嘆道,“听说这玉佩,是黎国先帝沈寒亭皇室身份的象征,如今倒是碎到了老子手裏,嗤——”
疼得缓不过来神的少女缓缓抬起脸,看向他,杏子眼裏闪过茫然,半天才低低道:“这是……黎国先帝沈寒亭的玉佩?”
“太子斩杀黎国先帝,这件事齐国还有人不知道?”对方捏着两块碎玉,走了过来,瞇眼看着枝枝,“这玉佩,便是他杀了沈寒亭后,陛下赐给宋诣的。”
枝枝撑起来的身体又往下踉跄了一下,躺在地上,“宋诣杀了沈寒亭……这是沈寒亭的玉佩……”
明明心头已经得知了答案,钝钝的痛意拉扯着胸腔,难以言说的恐惧与痛苦袭上心头。可她的脑子却是一片空白,拼命地想从这几句话裏理出来一个结果,偏偏怎么也得不出来。
枝枝抱着脑袋,只觉得头疼得几乎崩溃。
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掉,她怎么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她本来就没有参与这些家国大事裏,不知道这些人到底要做什么,只能凭着自觉告诉自己不要影响到了打仗的军队和无辜百姓,只能咬着牙忍着逼迫,让自己不打乱宋诣的谋划。
可此刻,她心头隐隐明白了。
她就是沈蝉音,她根本不是齐国人。
所谓卑贱低微的秦淮歌女身份,被磕坏了后呆笨愚钝的脑子,一切一切,都是拜宋诣所赐。
就连她唯一的亲人,在暖香楼等了两年的哥哥,早就死于宋诣之手。
如果不是宋诣,她本该是黎国金尊玉贵的嫡长公主,比李覃还要高贵数倍。她有亲人,有朋友,有住处,可以活得脊背挺直鲜衣怒马,更配得上一国储君。
她原本不需要在暖香楼遭人打骂践踏,更不需要在京都被所有人欺辱利用,把她踩进泥土裏还要逼她跪着道谢。
可她把宋诣当成了救世主,她把害她沦落至此的杀兄仇人,当做了救世主。
“宋诣他去了……”枝枝缓过神来,开口说出声,就被剧烈的爆炸声掩盖掉了声音,身边的人丢下枝枝的玉佩,哐当一脚踹开房门,抓住刀朝着战鼓敲击的方向跑去。
战鼓和金柝声一瞬间响起,城内灯火亮起来。
外头响起万千奔马声响,所有人来回奔忙,枝枝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泪。她捡起地上的玉佩碎片,塞进袖子,抓了把泥土胡乱抹黑脸,起身朝外走去。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跑,便有人勒马下来,推开门一把抓住了枝枝。
宋诣玄衣锐夹,英俊冷冽的面上带着一道血迹,他看了枝枝一眼,原本冷沈的目光缓了几分,扯下肩头的斗篷皮质啊她身上,“孤来迟了。”
枝枝捏紧了袖子裏的玉佩碎片,抿唇不语。
现在不是质问这些的时候,黎国和齐国的关系,让她根本无法告知宋诣自己的身份。
对方弯腰抱起枝枝,将她带上马,搂着枝枝朝着营帐而去。
探子大声传军令,“捷报!黎国军队已被歼灭于清亦山谷!捷报!黎国军队已被歼灭于清亦山谷——”
士气大震,随即交相宣传,“太子殿下回来了!太子殿下回来了!”
一片喧哗中,宋诣神情冷峻,带着枝枝回了营帐,叫了军医前来。枝枝浑身都难受,本来就撑不住了,实在是性命被要挟才强撑着。
宋诣不知道她的身份,自然不会杀她。
枝枝累极了,原本是想合眼打个盹儿,却自己都没意识到就睡着了。
宋诣将她放在床榻上,检查了她浑身青紫的擦伤扭伤,还有肩背上一处被烙铁烫出的伤口。他看得神情越发难看,宋诣既然敢让枝枝的马车替他掩护,自然也给她留下了护卫的人。
只是没想到……那些人被太后策反了。
“全都活捉,”宋诣嗓音阴郁得几乎滴出水来,额心蹙起,“活剐了……一点一点地剐。”
哪怕是如此,他仍旧觉得不解气,来回转了一圈,目光再度落在睡着的枝枝身上,她浑身都是伤和鲜血,就连细白的指甲都被磨劈了,鲜血和砂石混杂进伤口。
他心头闷得厉害,分明知道这一局怎么都合算,却觉得难以言说的憋闷……乃至后悔。
“留着,回头孤亲手去行刑。”宋诣忽然道。
没有人敢顶撞他,自然答应了,军医匆匆进来给枝枝号脉,半天才皱眉道:“若不好好养着,怕是……有性命之虞啊。”
“到底如何了?”宋诣捏着枝枝的手腕紧了几分。
军医沈默片刻,“一身的伤,耗得身子近乎亏空,有油尽灯枯之相。”
宋诣便不说话了,枝枝究竟经历过什么,他每一样都亲眼见着。似乎每一样的伤都算不得要命,偏偏接踵而来,她几乎没有喘息的余地。
“若是好好调养,可还好得起来?”
“这是自然。”大夫答道。
宋诣便挥手让大夫下去了,自己坐在枝枝床边,抬手擦掉少女睡着了都从眼角沁出来的泪,长长吐了口气,低声道:“宁国公倒了,等回京继位,我便给你位份……再不会让你受半分伤了。”
梦裏的枝枝抿着唇,和她无数次想哭又不能哭那样,眼泪从颤抖的眼睫上氤氲出来,却始终没有哭出来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