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枝唇角弯起一点冰冷的弧度,眼眶却酸得厉害。
就到了现在,她居然还存着一点点的幻想,枝枝简直觉得自己这点幻想令自己作呕。
宋诣干脆丢开手裏的布防图,起身要去做别的事情,城楼下便有一骑飞奔而来,溅起积雪化开的泥水。
“报!陛下驾崩,擢太子继位,立为新君——”
浑厚的嗓音回荡在鹤城之内,无数人一瞬间躁动起来,跟紧随在传旨人身后的护卫也跟着一起,传出这个既振奋人心又让人哀痛的消息。
“陛下驾崩,擢太子继位,立为新君!”
……
数万将士齐齐解胄,铠甲磨出一阵喧哗,就连单膝跪地高呼的声音都直破云霄。
城楼之上北风呼啸,宋诣立在跪倒一片的将军中间,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宁国公党早已被剔除,剩下的便都是默认跟随宋诣的人。他们几乎立刻便反应过来,几乎异口同声,“陛下万岁,万岁岁!”
城楼下的将士听到动静,随即齐齐发声,拥护这位与他们同生共死又智谋过人的新帝。
“陛下万岁万万岁!!!”
宋诣从城楼上往南望,万裏山河皆是他的囊中物,万千臣民都匍匐在他脚下。制衡他父皇身上一辈子的权臣已死,他如今走上的,是真正的帝王之位。
他抬手,赏赐众人平身。
抬眼时,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看向枝枝。
少女披着雪白的斗篷,雪白绒毛被风吹得浮动。她迎着宋诣的目光,没有了往日那种,眼底只有他一人的虔诚感,反而是往前走了几步。
“陛下,你终于得偿所愿了。”
宋诣心头滞了一下,他下意识想要抬手和往日一样,揉一揉少女的脑袋。
枝枝踮起脚,十分乖顺地蹭了蹭他的下颌。
然后,干脆利落地抽出藏在袖子裏防身的银簪,对着宋诣的背后刺去!四周的人都没料到这样的变故,却也反应极快,一把捏住枝枝的手腕将她抓住。
宋诣踉跄了一步,不敢置信地看着枝枝。
枝枝一口咬在抓住她的人手上,转身要跑,却被堵在了城楼边缘的围墻处。
这正合了枝枝的意,她满是泪水的眼睛看着宋诣,握在手裏带血的簪子落地,枝枝后退了一步,“殿下,我想回家了。”
宋诣原是暴怒的,可看到她站在城楼处,狂风吹得她的裙角飞扬,显得这样单薄羸弱。好似风一吹,她便会被带走,彻底消失一样。
不知为何,他心头有些发慌,按捺住被背叛的暴怒,“抓过来,解释。”他的嗓音低沈且含着怒意,即便刻意放缓了调子,仍叫人胆寒,“你解释为何如此,孤便带你回长安,此后……”
他的话还未说完,枝枝泪如雨坠。
“我不解释!”
齐国不是她的家,这裏人人都是她的仇人,人人都折辱她。黎国要战败了,那也是她的家,她愿意以死亡为代价回家。
黎国的公主,宁可死,也不能这样被敌国践踏羞辱。
枝枝哭得压抑,动作却迅捷而干脆,踩着墻头一跃而下。
几乎只在眨眼间,少女便如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朝下坠去。
宋诣自觉眼前天旋地转,顾不得仪态狂奔向墻头,不要命地倾身去想要抓住她,却只来得及抓住那件厚厚的氅衣,红裙的少女早就朝下坠落下去。
风中还有细碎的铃铛声响,宋诣抓着仍带着枝枝体温的衣裳。
他脑子中一片空白,下意思踩着墻头想要跳下去去抓住没抓住的人,却被身后数十只拽住,死死困住他,吵嚷得让他想要将这些人全都拉下去刮了。
“枝枝……”宋诣低头看下去。
护城河结了冰,被积雪覆盖着,白皑皑的一片。
唯独他入目的地方,是一片刺眼的红。
迟来的痛觉几乎撕裂他的心口,抓着斗篷的手微微颤抖。宋诣猛地咳出一口血来,斗篷的余温彻底散去,宋诣忽然惊醒般的甩开抓住他的众人,厉声呵道:“去……去给孤救她!”
“下去,救她啊!”
宋诣顾不得其余人,踉踉跄跄奔下城楼,发冠歪斜衣衫散乱,疯了一样地想要出城去找枝枝。
他觉得,枝枝还活着。
必然、必须还活着。
黎国大军虎视眈眈,城门一旦打开便有可能被偷袭。饶是宋诣是新继位的帝王,也没有一个将士退开,只是取下头顶的铜胄跪在宋诣面前。
“陛下,城门一开,翼城会失守啊!”
“臣等以性命求陛下,万不可开城门,置翼城十五万子民死生于不顾!”
宋诣双眼赤红,鬓发松散,唇边血迹猩红。
他茫然站在城门口,不像是万人仰望的君主,反倒像是孑然一身的囚徒。宋诣抽出腰间的剑,闭上血红的眼,半晌才朝着西面走去,低声道:“那我自己找。”
“我自己去找枝枝,问一问她……”
“为什么要这样对孤。”
宋诣提着剑,操着西边的河而去。
翼城和黎国的交界处,一半是城墻围着,一半是靠着护城河作为天然的屏障。若是打不开城门,便只能用水路去寻,但自然也很容易被黎国人围攻。
“备一千人,即刻入护城河。”
宋诣一剑斩断挡在他面前那人的头颅,他揩掉面上的血,眸色阴沈凶狠,“若敢违逆,诛九族。”
没有一个人敢在宋诣面前抬头,几乎立刻去安排人寻找枝枝。
等到回过神来,想要看看宋诣在何处时,却看到京都传闻中一贯儒雅矜贵的太子,在寒冬腊月裏,踩着河上深深浅浅的冰,要去找一个妾室。
冰面滑的很,宋诣跌跌撞撞,几乎时不时便会摔倒。他也顾不得狼狈,朝着那一片猩红的方向而去,竟然把身后训练有素的士兵还甩掉一截。
年轻的君王顾不得威仪和姿态,他伏跪在冰上,看着一片染了血的冰面,神情阴冷。
一大片鲜红的血染红了冰面,凝结成了冰霜,只有河水还带着血色。
“孤还没等你解释,为何要刺杀给孤……”宋诣扯掉肩头的氅衣,苍白俊美的脸上神情古怪,漆黑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水下,“故意死在孤面前,故意让孤看着你死。”
宋诣咬牙切齿,扯掉外衣,“孤不会让你死,不会让你如愿以偿地刺激孤。”
身后好不容易追来的人还来不及下水,便看见这位新继位的皇帝,毫不顾惜性命地跳入水中,不管不顾地要去找一个低贱的妾室。
众人都是惊愕,却也只能连忙下水去找。
只是冬日的河面实在冻得结实,那么多人想要下水,就得先把冰面砸开。
这样实在是浪费时间,却也只能以最快的速度去找。众人都想尽办法去找,自然也不敢去提醒宋诣,这样厚的冰面,人摔下砸碎了。
□□凡躯,怕是都碎得被饿了一冬的鱼吃了。
作者有话说:
嗯……这个楼跳得还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