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北饶的家以前不是这样的，应该是那位陈寒凡小姐重新布罝的。
林清的眼睛已经完全适应了黑暗，她仔细地一点点辨别屋子裏的物品。从blingbling的水晶吊灯，到投影电视和嵌入式壁炉，再到钉在墻上的一幅画。
林清眼睛定住，走到那幅画面前。
画像用玻璃封闭了起来，周围也有画，但唯独这张被封闭了起来。
林清觉得自己大概知道这幅画特殊的原因，因为她家裏也有一副一模一样的画，就挂林清的卧室裏。
裏面是林清喜欢的以为女演员出演的第一部武侠剧的剧照，剧照被人画成了画钉在了墻上，画中一名女侠手握一把剑，刀尖上还滴着血，女侠身穿臟得不成形的白色布衣，身上受了许多的伤，血从衣服裏渗出来，没有布料遮挡的小腿全是伤口，眼神坚毅，嘴唇紧闭。
这剧照并不是在镜头前特意摆拍出来的，甚至也不是在拍戏，而是剧组休息时女演员被一名躲在树上的狗仔偷拍的一张路透。
画像裏的女人腿上全是淤青和伤口，这些都不是化妆画出来的。因为拍戏时是夏天，天很热，女侠趁着还没拍到她的戏份，用一只铅笔将自己的头发盘了起来，落下几缕搭在白布衣上，随意又动人。
画像裏的周边是沙漠，环境很差，女侠的脸上，身上，伤口处，全是灰尘和泥沙。
漫天的泥沙灰尘几乎穿过玻璃罩，弥漫在公寓裏。
“太美了。”这是林清十五岁时在手机上看到这副照片时的第一反应，林清对于审美是有些晚熟的，十五岁的她还没有形成一个真正成熟包容的审美体系，这张照片催熟了林清的审美，让她对于女人，做出了一个判断。
什么样的女人最美？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决定审美，女性地位低的古时候，女性难以养活自己，能够被人放在家裏好好养着的，都算命好的大户人家。所以那时候以女性娇弱多病不敢见生人为美。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欧美经济站在了世界之巅，随之而来的性解放运动开展地如火如荼。耀眼的香槟金发、妩媚的眉眼、娇艷的红唇、婀娜的身姿，以及坐立之间散发出的蛊惑人心的万般风情玛丽莲梦露代表了那个时代的审美。
而现如今呢？在一个至少表面上男女平等，女性占据了一部分传媒话语权的社会裏，什么样的女人是美的？
林清双手插在风衣兜裏，安静地看着这幅画，安静地思考。
坚毅，不屈服，有欲望，有野心的女人。
林清在这幅画面前站立了好一会才走到电梯前。
钟北饶的别墅一共有四层，卧室位于顶层，内部也有电梯，林清来到电梯前，林清按下按钮，进入电梯，然后将手机和耳机从口袋裏拿出来，调好音乐开始听歌。
轻柔的音乐钻入林清的耳朵。
林清喜欢戴耳机听音乐不是因为她喜欢听歌，只是为了隔绝外界，缓解一下自己的不安。林清一动不动地站在电梯前，人渐渐呆住了。目光无神地看着渐渐上升的电梯箭头。
看着看着，林清心裏忽然有种直觉，这直觉来得莫名其妙，毫无根据，因为这直觉，林清的心臟开始快速地跳动起来，她不由自主地生出了紧张感。
叮咚一声响，电梯门开了。
林清眼睑莫名一颤，抬起头。
电梯外很黑，并不光明。
林清走出电梯门，她能清晰地听见鞋子一步一步踩在地上的声音。
人的观感在黑暗中是很灵敏的。
林清出电梯的那一刻起，她能感觉到一股香气稀释在走廊内，每一次拂过林清的皮肤，都产生黏意。
她没办法辨认这香气，只觉得这香气让她忍不住收紧肩膀。
林清正正好好走了六步就到了钟北饶的卧室门口。走廊是无主灯设计，以柔和的深色调完成，增强了阴影的亲密感。
钟北饶卧室的门是一款铜门，颜色是深灰色，搭配同色系的密码锁，和这走廊裏冷调的氛围相得益彰。
这种氛围在不经意间消减了林清内心的不安感。
林清伸出食指，放在了密码锁的不銹钢外层，不知道是不是空调开得太冷所致，这把锁超乎想象的凉，和林清的手指温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林清的手指一放上去不銹钢外出就冒出一层薄薄的雾。
陈寒凡之前告诉了林清卧室密码。
但林清看着这把锁看了将近三分钟，摸了摸大门的门把柄，又碰了碰门铃，但也没按下去。
林清玩着玩着，不知为何，就嘆了一口气。她把手放下来，又开始扫视走廊。
周围似乎都安静了，林清甚至已经听不见自己耳机裏的音乐声，她取下耳机，林清盯着那门锁，眼睫毛都在颤抖。
过了一会，她结束打开门。
随着林清进入卧室，那股芳香也越来越浓。
钟北饶的卧室分为两部分，最外面是一间看上去像是喝茶的小客厅，包厢的四周都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花草和绿色植物，墻壁上挂着画和饰品，房间之间垂下白色的纱珠，林清撩开进往裏室的纱珠，一眼就看到了睡在床上的钟北饶，林清走过去。
看着睡在沙发上的钟北饶，他看上去睡得很沈，呼吸均匀，也不知道是病的，还是真的困了。外面还盖了一件毛绒毯子。
房间裏很安静，林清仔细地看着熟睡的钟北饶，钟北饶当然是极其好看的，在林清心裏面，这个世界上不会有比他更好看的男人。但林清对着这张脸已经看了无数个日夜，倒也没觉得什么稀奇。
林清看着钟北饶，第一时间感受到的，不是他好不好看，而是他的脆弱。
钟北饶脸上气色很惨淡，所以林清看着他，从直觉上就非常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林清坐在钟北饶身边，手撑着头盯着他看。
钟北饶的手在被子外，他的手指纤长，指节分明，这样近的距离，林清看得更清楚了，她发现钟北饶这双手虽然长得相当漂亮，但并不精致，他的指甲有点秃，看着不像是用指甲剪剪出来的，手指上还有不少手茧，以及一些各式各样的小伤口，手背上密密麻麻的全是被针孔扎过的针点。林清看着这双手，突然觉得这四四方方，封闭的房间裏那股芳香四溢的香味更浓烈了。
这味道蔓延的速度很快，不到一秒就充斥了整个房间，散都散不掉，林清感受着这味道，忽然有些呼吸不过来，她的后背已经生生出了一层薄汗。
林清不再看那只手，她移开脸，从某处镜子裏看见自己的脸，似乎有些赤红。林清有点楞神，发现这张脸和平常的自己不太一样。
她以往的脸孔总有些严肃，冰冰凉凉，但现在与之代替的却是一张潮红的脸，这让她想起了一部□□电影裏的女主角。
林清楞神之后，心臟又开始嘭嘭地跳，林清听着那已经快跳到嗓子眼的心跳声，甚至觉得钟北饶也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了，她暗暗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平覆下来。
房间裏面没有拉窗帘，窗外的阳光铺在钟北饶的身上。虽然钟北饶比林清大了三岁，但这一瞬间，林清忽然就觉得钟北饶像个小男孩一样，需要被人照顾。
一个坚强的人会吸引到别人，一个坚强又脆弱的人会让人沈沦。
钟北饶也许是感受到了这样一种目光，缓缓睁开眼，正对林清的眼睛。
这一瞬间，林清反而没有感到紧张，她就像是认识了钟北饶十几年的老友一样说道：“这么快就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