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北饶说完就离开了,林清本来还要说话,但钟北饶离开的太快,她仅仅犹豫了一秒,就失去了机会。
林清捏着水杯,继续平静地把剩下的水喝完,然后将水杯扔在了垃圾桶裏就又走回健身的地方,她扫了一眼,看见钟北饶正在跑步。
林清没有回到跑步机上,她走到了杠铃区,试了好几个杠铃。
看着那些杠铃,林清产生了一种自己是“女汉子”的幻觉,她在一个二十公斤的杠铃门前站了一会,搓搓手,将它拿了起来,然后晃晃悠悠地拿着那杠铃坐在了一张垫子上。
最后看了一眼右前方不远处正在跑步的钟北饶,没戴耳机,然后就躺了下来。
这么一躺,林清就觉得自己彻底举不动那杠铃了。
她真的一秒钟都没犹豫,就直接喊了出来,“有人吗——”
没人应。
没听见?
林清轻呿了一声。
又喊了一嗓子,“有人吗?我的杠铃太重了,拿不下来了,能帮帮我吗?”
林清是个比较斯文的女人,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的,现在这么喊一嗓子,喉咙还有点疼。
还是没人应。
嗯?怎么回事?为什么不理我?
林清躺在垫子上,视线范围很有限,只能看见健身房的天花板和周围的一些器械。
不过她能确定钟北饶一定还在这裏。一定没有离开。
难道他听见了只是不想理自己?林清心裏觉得很奇怪,在她的认知裏,钟北饶不是能跟女人这么记仇的一个男人。
林清之前由于自己要做的事情有些唐突,甚至尴尬,需要勇气,所以必须什么都不能想,什么都不能去思考的去做,现在躺在垫子上,才有时间细细地思考。
林清一直觉得钟北饶总是冷冷的,生人勿近,居高临下的气质就像是书裏走出来的一样。
总是让人觉得他很覆杂,经历过许多风风雨雨,可也是因为被林清轻易看出了覆杂,所以本质其实又是那么的简单。
人狠话不多,沈稳谨慎,关键时候会不择手段,内心极度不开心,压抑以及骨子裏对于外界的敏感。这是林清当初还没见钟北饶就得出的结论。
在几番心理活动下,林清悲催地意识到,钟北饶不理自己的这番操作简直是理所当然的。
晚上的健身房很安静,虽然是健身房,但装修的很有格调,比如那林清视线范围内所能看见的天花板,居然还是金属质地的,在灯光的映衬下银闪闪的,好像湖面上洒满了阳光一样,让这只有两个人的健身房的夜晚看起来并不寂寞。
林清躺在垫子上,杠铃虽然没有压到她,但她也无法动弹。
包放在了饮水处那边的桌子上,手机也在那裏面。她侧着头,辨认不远处的几个杠铃。
早知道就拿轻一点的了......
在林清胡思乱想之际,身边传来走动声——
林清迅速回过头。
在许多大大小小的杠铃之间,林清看到了一抹黑色的短袖。钟北饶此时正走过杠铃区域,往外面走。
忽然间,他像是有察觉到什么,转过头来。
他没有停下脚步,林清和钟北饶的目光在一个个杠铃的遮挡下,时而碰撞,时而交错。
他的眼神。
林清的脑海裏不可抑制地浮现了一个画面。
那天在他的家裏,他把她推到墻上质问自己。
钟北饶低头看着自己,他的眉毛一高一低,眼睛一大一小,一只眼睛清亮,一只眼睛沾满了浊气,一边脸是善,一边脸是狠。
钟北饶跟她对视了几秒之后,就移开目光。林清也转过头,不再看他,但压在自己身上的杠铃似乎越来越重,重到要贴在她的身上了。她僵硬地维持着自己的脖子,每维持一秒,都觉得耳边更热了,等她过了大约三十秒再转过头的时候,健身房裏已经完全没有钟北饶的身影了。
林清眼睛瞄着前方装在墻壁上的大屏数码电子表,秒针一下一下地变换。
七点。已经晚上七点了。
林清还被压在杠铃之下。
林清没办法,脸面也不要了,扯着脖子冲着天花板大吼:“有人吗——”
声音回荡在健身房。
“有没有人!在吗!救救我——!”
她叫了半分钟,没人理。林清彻底放弃,又看了眼墻壁上的电子表。
七点零三分。
林清躺在垫子上躺得腿都麻了,看着银光闪闪的天花板,一个字也喊不出来了。
睡一觉吧。
她将眼睛闭起来,强迫自己说,睡一觉到每天早上就好了。
林清是个比较随遇而安的人。她真的睡着了,而且还做了梦。
梦的最初,林清是在一个荒岛内,这裏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堆巨石,她就被压在巨石之下,分毫不能动弹。
渐渐的,林清觉得自己胸闷气短,全身都软软的,连喘气都觉得困难。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一股强大的力量突然把那些巨石全部震碎,林清猛抽一口气,直接从垫子上坐了起来,睁开了眼。
林清的心还在剧烈地跳动,她的眼睛睁得很大,但睁了一会之后,眼睛又被灯光晃得禁不住瞇起眼睛。
她看到面前电子表上的时间。
七点十三分。
她思绪逐渐回归到现实裏。
她只睡了十分钟吗?
林清低下头,发现身上的杠铃居然消失不见了。因为这个事情,林清缓了好几秒都没缓过来,她开始思考自己之前举杠铃那段是不是只是一个梦而已。
就在她仔细回忆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了一声。
“餵。”
林清吓了一跳,但又觉得这声音有点熟,转过头,偌大的健身房,冰冷的器材分门别类,钟北饶在林清身旁一蹲,他虽然清瘦,但身体模子大,蹲得离林清这么近,顿时将空荡的空间收缩聚拢起来。
林清之前出了汗,没洗就睡了觉,身子冷颤颤的,所以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钟北饶身上的热气,从裏到外,挥发开来。
林清一双腿移动到和自己的头同一方向,坐直在钟北饶面前,轻声说:“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
周围太安静了,所以显得她这句话多么的突兀。
钟北饶这样蹲着,比自己高出一截,依旧是低头盯着自己,眼神裏满是审判和居高临下,林清觉得面前这个男人确实很能营造出掌控周围磁场,让人不敢随便接近他的氛围。
看他这样,不知道为什么,林清居然觉得自己一点都不紧张。
不仅不紧张,甚至还有点想笑。
不过她又怕自己如果笑出来,会破坏此时本应严肃的氛围,所以就在心裏拼命地忍着。
林清不经意勾起的嘴角,又不经意间压了下去,最后抿起嘴来。林清低下头,她的长发被扎成了马尾,从肩膀一侧垂下来。
钟北饶依旧蹲着,低头看着林清,看了一会儿,他终于低沈开口——
“你笑什么。”
林清绕着自己的鞋带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直视钟北饶的眼神,笑着说。
“那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钟北饶哼笑一声,眉毛轻挑,“那你勾引我做什么?”
“......”
林清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她没有说话,不过也没低下头,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钟北饶。
“这种幼稚的行为在别人眼裏很没意思。”钟北饶蹲在林清的面前,看着她。
林清看着钟北饶,然后低下头,看见他垂着的手,他的手,手掌很宽,手指纤长,指节分明,很有力量,但手臂却又很细,中和了手掌宽大带来的粗壮感,造成了一双有力量又不失美感的手。
这是一双完美的手,就和他的身体一样,宽肩薄背窄腰,从头发丝好看到脚趾尖,这些都深深地吸引林清,是来自原始欲望的吸引,林清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吸引的,一切都太自然了,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来不及了。
林清看着看着,伸出食指在钟北饶的手上刮了刮,这种莫名的温柔,林清自己都没意识到。
林清抬起头,然后说:“你的手上怎么还是这么多的伤,没有涂药吗——”
钟北饶一下拉住她的手腕。
林清的手腕被他整个攥住,钟北饶的力气还是很大,大的快要将林清的骨头捏碎。她不由得咬紧了后槽牙,没挣扎,也没发出一点声音,紧紧地盯住钟北饶的眼睛。
最后是钟北饶先移开了眼,他低下头,从头到尾扫视了一眼林清,低声说:“勾引人还穿这么多。”
林清在感受手腕上钻心入骨的痛感的同时,还闻到了钟北饶身上淡淡的香味,她依旧没办法形容那味道,任何形容词都找不到。
“我没想过勾引你。”
钟北饶哼了一声,林清觉得他完全不信自己说的话。“我只是想要找你说话。”她说。
“说话?”钟北饶淡淡道,“就只是说话?”
林清看着他,“还有别的。”
钟北饶又笑了一下,点点头,“嗯,还有什么?”
“我还想看你的手。”
钟北饶一挑眉,“我的手?”
“你的手很好看,很......性感,我才发现。”
钟北饶默默看了林清几秒,然后放开了攥住林清的手,往后移了移,说:“还有呢?还有没有别的,一口气说完。”
林清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腕,那上面有很明显的红印子,她没有去揉,抬头看着钟北饶,犹豫了一下说:“对不起。”
钟北饶说:“对不起什么。”
林清不说话了。
钟北饶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他转头看了眼健身房的出口处,又看回林清,对她说:“对不起我什么,说清楚。”
林清坐在他面前,张了张嘴,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钟北饶又说了一遍,“我让你说清楚。”
“我......”林清艰难地开口。
钟北饶看着她,林清说:“我没办法。”
钟北饶脸上一点表情没有,林清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刚才不应该说出那句——“对不起”的,这等于给了他机会对她发洩。
就在林清想着怎么找补的时候,钟北饶身体又往后移了移,林清註意到,思绪就被打断了。
他转过头,目光盯着某处。林清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那边只是一排普通的动感单车,没什么特别之处。
世界都沈默了。
这场景太过煎熬,林清开始逃避,于是她发挥出了自己的特长,通过想别的事情来逃脱此刻的煎熬。
她想到了江以南,但她想到的不再是江以南那次在四川非常有活力的模样,而是她流着泪告诉自己要去美国的画面。
林清想不下去了。
钟北饶一直安静。
虽然煎熬,时间却意外地过的很快,不知不觉健身房电子表上的时间已经到晚上七点半了。时间过得这么快,让林清意识到,自己即便是煎熬,也很愿意和钟北饶处在一个空间裏。
健身房门口处走来两个男人,正在互相说说笑笑,林清猛然心一惊,抬头看钟北饶。
钟北饶依旧看着那排动感单车的方向,也许他并没有看到动感单车,他只是透过虚空,看向更远处的地方,别人的说笑声也无法让他註意到。
“钟北饶。”林清叫他,声音不轻。钟北饶也转过了头。
“怎么了?”
“你……”
“嗯。”
“你真不是因为我才来这裏的吗?”她终于问出口了。
钟北饶没说话,看着林清。林清有种他在观察自己的错觉。那两个男人聊天说话的声音格外清晰,他们和林清这裏隔了十几米,中间还有一些健身器材隔着,所以他们还没註意到这裏。
林清见他沈默,索性也不管了,又问他,“是不是?”
钟北饶看着林清,林清眼裏含笑,还有许多温柔,钟北饶楞了一会,然后又明白了什么,他抿起嘴。
林清看着他的嘴唇,在他面前轻声说:“我长得漂亮吗?”
钟北饶开口,“漂亮的女人多了。”
林清眼裏笑意更浓,又是轻轻地说:“是么。”
钟北饶看着面前女人的笑容,觉得自己心裏一动,又不受控制地掀起了涟漪。
这个女人真是有毒,她又成功了。
两个人又沈默下来。林清有意无意地低头看了一眼钟北饶的衣服,就和她之前想的一样,是非常简单的黑色短袖短裤,衣服上有标识,但林清对男士的健身服不太了解,只是觉得这么简单的衣服穿在钟北饶身上特别有型。
钟北饶看着面前这个赤裸裸盯着自己身体看的女人,站起身来,说:“我先走了。”
林清抬头看他,张口,钟北饶已经背过身,走了好几步。
林清看着地板上,被天花板灯光照耀出的钟北饶淡淡的影子。开口说道:“钟北饶。”
那影子停下了,林清抬头,看到钟北饶并没有回头。
林清声音清晰有力,“我马上要和江以南去美国了,不在这裏,你如果想找我就直接一点,别一直晾着我,你这样做会让我难受的。”
钟北饶没有回答,他只停了两秒,就又往前走了,林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了二楼的走廊处。
钟北饶消失了很久,林清才渐渐回过神,低下头,看着自己刚刚被钟北饶捏红的手腕,轻轻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