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后悔的。”他依旧低头,开口道。
江以南:“后不后悔不是你说了算的。”
钟北饶没有说话,江以南看着这样的男人,内心忍不住去想,果然是能够成功的。
沈默,犹豫,就代表着她能够成功。
女人总有直觉,江以南也不例外,她从见到钟北饶的第一面起,就觉得钟北饶并非是完全不可侵入的,是有漏洞的,他越是防备,就越是能够在某一个点上被侵入。
而江以南从一开始在他面前就清清白白,是一个不需要防备,不需要放在眼裏的女人。而这样的女人还契而不舍地喜欢了他这么多年,很难有男人不被打动,满是漏洞的钟北饶也不例外。
江以南觉得差不多了,对他说:“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下次再来找你。”
那天一直到江以南离开钟北饶的家,钟北饶都一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但从那天之后,江以南时不时地就会被钟北饶叫着去家裏坐,或者带着她出去参加一些比较私人的饭局。
每次江以南被钟北饶叫出去,基本都是相同的模式。吃饭喝茶,打牌打球,累了就坐在沙发上聊天。
有时候聊到太晚,江以南熬不住要睡觉,每次碰到这种情况,钟北饶就会给她安排一间房,带着她去睡觉,醒过来时,钟北饶又会把她送回家。
江以南很喜欢钟北饶,这种喜欢不算肤浅,因为爱得很认真,很浓烈,但她确实算不上了解他。
这种不了解是由多种原因导致的。
本身钟北饶覆杂难懂,又不轻易表露什么,让人难以真正地靠近。
而对于江以南来说,因为年龄,又或许是因为缺爱,她付出爱的目的是为了让男人更加的宠爱她,理解她,补全她的缺失,她都看不清楚自己,何谈看清楚别人。
二十八岁的钟北饶,心性已经成熟,但对于女人,却不算游刃有余,尤其是个比他小了整整十岁的女人,钟北饶简直完全把江以南当作妹妹相处。
钟北饶每个月给她很多生活费,为她在学校外面买了房子,还时不时地催促江以南的学习。
江以南本来是想办法更近一步的。
但有一个夜晚让她发现了钟北饶的秘密。
那是一个静得出奇的夜晚。白天钟北饶带着江以南去一场朋友聚会,安排在一家钟北饶在郊区的别墅裏,餐饮洗浴玩牌打球,一直玩到晚上,江以南白天打高尔夫打得太累,到了晚上就被钟北饶安排到三楼的房间裏休息。
江以南一觉睡到深夜十二点醒来,她想再继续睡,却怎么也入不了眠了。江以南从房间裏出来,她想去找钟北饶谈谈心,因为他们已经相处了好几个月,却始终没能让关系更进一步。
江以南蹑手蹑脚地来到钟北饶的房间门口,推开一丝门缝往裏看。
钟北饶的房间有裏外两套,最外面没有看到有人,出奇的安静。
江以南以为钟北饶睡了,刚想关上门,隐隐约约地就听见房间深处有说话的声音。江以南大气都不敢出,屏住呼吸,往裏面走,然后在隔间门口停下。
林清听出裏面四个人的声音,分别是钟北饶,方原,王寿,以及井成和。
方原,王寿,井成和都是今天钟北饶带江以南见的人,这三个人深受钟北饶器重,所以这也不是江以南第一次见他们,对方都是很会处理人际关系的人,江以南和他们相处的也很不错。
“死到临头了还嘴硬。”江以南听出那是方原的声音。
“你有本事一枪崩了我……”王寿的声音听起来很轻,很沈,却听不出害怕。
“一枪崩了你?!”方原听到这句话之后似乎有些被激怒,声音骤大,“这么多年的兄弟没想到你他娘的居然是警方那边派来的卧底,活剐了你都不解恨!”
王寿声线颤抖。
“钟北饶……”
江以南靠在隔间门口,等了很久没有听到回话,不经意低头,才发现自己的腿不小心被地上花瓶的切口割破了,血都流了出来。
江以南往后退了半步,房间裏传来声音。
“选一个死法吧。”
江以南脚下一顿,又慢慢站稳。
钟北饶的声音在夜晚的衬托下带着微微的怒意。
或许是疲惫,亦或许是提不起兴致,他的声音隐约透着些许低沈。
王寿:“你自己也曾经做过警察,你杀了这么多人,坏事做尽,不会觉得良心不安吗。”
方原扑哧笑了,“你说什么呢你,钟总可从没做过警察。”
王寿不理方原,继续跟钟北饶说话,“你不会良心不安吗,午夜梦回的时候——”
方原给了王寿一脚,“你再说?”
江以南看着自己被割伤的腿流出的血流淌在了地上。
王寿:“钟北饶,你……”
王寿被踹了一脚之后咳嗽了好一会,看上去他已经受了很严重的伤。
“你他妈再废话一句试试!?”
旁边几个井成和隐约在笑。
“行了。”钟北饶打断方原,对王寿说:“把你上面人的名字报出来,我给你一个舒服的死法。”
这话听在江以南耳朵裏觉得很奇怪,死就死了,怎么还分舒不舒服。
王寿回答:“我没什么可说的。”
世界再次安静,最后钟北饶低沈地开口了,“北部前天刚送过来五只撕咬很厉害的猎犬,那就把你送去给他们当明天的早饭吧。”
江以南离开了钟北饶的房间。
走在路上,刚刚几个人的谈话回荡耳边。江以南确信这段对话是真切的,没有人会在临死之前撒谎。
王寿确实是个警察,还是个不畏死亡的好警察。
既然他是好警察,那其他人呢。
江以南想起钟北饶,想起当年他在赌场的那次拼杀,江以南当年没多想,她只是以为钟北饶不小心倒霉遇到人找麻烦而已。
这个夜晚让江以南日夜难眠。
终于,在这件事情发生的一个星期之后,江以南找了个机会想和钟北饶谈谈。
那夜钟北饶喝了很多酒,醉眼醺醺,江以南留在他的家裏。
江以南看着似睡非醒躺在床上的钟北饶,对他说出了那天她偷听到的事情,说出了很多藏在心裏的话。
钟北饶从床裏强撑起身子,无声地看着她。
江以南说:“钟北饶,我说的都是真的吗……”
对于江以南的询问,钟北饶并没有过多的反应。
平日裏本就没有安全感的江以南,此刻更加脆弱。
“钟北饶,我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吗……”
钟北饶嗯了一声。
他回答的非常云淡风轻,不过江以南还是辨别出这份云淡风轻其实是有掩饰的成分。
江以南难受得眼泪掉了下来。
“钟北饶,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钟北饶重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没有立刻回答。
钟北饶张了张嘴,想解释些什么,但他忽然意识到,或许是因为过程太过覆杂,又或者是因为长久以来的沈默,导致他想要对身边的女人解释的时候,根本无从开口。
最重要的是,这样的询问,让他感觉很累,非常累,疲惫充斥着钟北饶的全身。
江以南坐在床上,妆没一会就花了。因为粘着睫毛,画了眼线,眼睛一圈被泪晕成浓浓的黑色。
面对钟北饶的沈默,江以南依旧不依不饶。
“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是被逼无奈的吗?”江以南靠过来,动情地说,“我听王寿说你以前还当过警察,这是不是真的,你跟我——”
还没说完,人就被推开了。
他还没用过这么大的力气。
“出去。”钟北饶并没有大声说,但语气异常冰冷。
江以南有点慌了,“钟北饶,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我说出去。”
他坐起身,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一桶凉水从头浇下,江以南又在钟北饶身上见到了那种凉薄的眼神,如三年前她从少管所出来一样。
“钟北饶……”她连哭都忘记了。
钟北饶抬眼,用平静的语气对江以南说:“我本来以为你......”
江以南等着钟北饶的话,但他似乎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又转移了话题,“我们还是分开吧,我们之间是绝对不合适的,出去。”
江以南垂头,缓缓踱步到门口,临走之前,江以南的手扶在门上,转头看钟北饶。钟北饶坐在床上,一点要看她的意思都没有,他颤颤地埋下头,双手抱住脑袋。
这样的夜晚裏,没有什么比啜泣声更让人敏感的了。
那是江以南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见一个男人这样隐忍的哭泣。
窗外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一如这可悲的世界。
那天之后的一个星期裏,江以南再也没去找过钟北饶,钟北饶也没有再联系她。
一个星期之后的第三天,江以南就去了警察局。
不过她也并不是真的要跟警察说什么,她只是想看看王寿的死是怎么被处理的,有没有被人发现。
但是等到江以南进入警察局询问之后,她就再也没能出来。
直到三天后,江以南找了一个机会逃出来,只是为时已晚,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
江以南逃出来之后没有坐车,她顺着人民街一路走到底,傍晚时分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继续活下去的勇气了。
好像从那一刻起,整个世界,对她而言,已经没人任何值得留恋的了。
她回到住处,在笔记本上写下自己的故事,然后前往津饶集团的天臺上自杀,再后来的事情,就由林清来书写了。
消息群的那个匿名同学说错了,江以南不是被津饶集团的人强\奸,是被警察局的人强\奸,这个事实,除了看了日记本的林清,没有任何一个外人知道。
江以南没有自杀成功,被救活之后以精神错乱为由送到了精神病院,行事利索程度不是一般的组织能够办到的。
这些都是林清后来查到的,她还费尽心力找到了江以南所在的精神病院,却没能见到她,江以南的病房没有任何外人能够探望。
不过那天林清虽然没能见到江以南,却见到了钟北饶。
江以南一直都知道这个人,但也只是更多的了解他的业务,没有真正去探寻他的为人。她也知道钟北饶涉及灰色产业,但她虽然是个社会学家,只负责研究,不负责干涉。
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在林清出了医院病楼的之后,因为江以南,她对他太敏感,她一眼就看到了他。
钟北饶蹲在一楼的过道边,一楼分明有凳子,却被他视而不见,钟北饶正在抽烟。那天风很大,烟雾出来的那一刻就迅速消散在日光下,连同他的身影都好像要消失不见。
林清看着那个既陌生又熟悉的身影,看了很久很久。看到眼睛发涩,看到腿发酸,看到几乎站不住,忍受着烈日的阳光,也没有将目光移开。
而钟北饶,被一个女人光明正大地盯了这么久,却始终没有一点察觉,他太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钟北饶抽烟不快不慢,到夕阳西下,一包烟刚好抽完。
林清随着那根烟的掐灭,终于转过身,离开了医院。
她有过很多瞬间的冲动,想冲过去,想抓住那个男人的衣领,让他带她去见江以南,救她出来。
但她到底不能那么做,那样冲动并不能达到目的。
她需要更周密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