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头楞楞看向他,他这次没回避视线,与她四目相对。
两人就这样停在走廊裏,换来只听得见水池裏水声滴答的沈默。
席至先开口打破寂静,喊她也不用名字,而是说:“餵——”
闻风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等待他的下文。
然而他下文是:“我跟你不是很熟吧?”
“嗯?”她听得有些懵。
席至淡淡看他一眼,再出声时,语气变得更冷,“你能不能离我远一点?在哪都能见到你,真的很烦。”
闻风被他这话吓住了,她张了张嘴巴,话到嘴边却又凝噎了。
一时间,委屈连带着之前勇敢为席至挡下酒瓶的附带的害怕情绪,一齐涌了上来。
她望着他,久久没说话,泪腺先替她做出了回应。
闻风的眼泪溢出眼眶,毫无预兆地,她哇哇大哭起来。
席至被她突如其来的变脸打了个措手不及,他双手不知该做什么的在空中晃了晃,后蹦出一句:“你哭什么?别哭啊,白痴。”
闻风还是哭,而且有加重之势,两肩因为抽泣不停抖动。
自从六岁那年,席至因为一颗彩色玻璃弹珠惹哭了邻居家的妹妹,他就再没见过女生哭了。
他慌了,但又不敢碰她,只是说:“我我……你别哭了,对不起行吗,你先别哭了好不好?”
闻风这一哭,放大了他一旦与女生相处,就会变得笨拙的性格。
此时此刻,他颇为无力。
幸好,娜丽从天而降。
娜丽似乎是在外听到了动静,她诧异地掀开相隔两个空间的廊帘,走进来,便看到了两人对峙的这幅场景。
她对席至做了个“你干了什么的表情”,靠近时,将他轻轻拉开,后将闻风拉进了自己怀裏。
被赶开的席至自我定位为无辜,他举起双手,急忙解释:“我什么也没干。”
后又觉得措辞不当,因为他几分钟前确实向闻风扔下了“她很烦”的言论,于是他更正道:“我不是故意的。”
娜丽没好气地看他一眼,示意他先出去,自己则留下安慰闻风。
席至自知帮不上忙,脚步虽然犹豫了一会儿,但最终还是走出了廊道。
留娜丽和闻风停留在此。
娜丽拍了拍闻风的后背,任她趴在自己肩头啜泣。
她以为闻风是被席至欺负了,便安抚她说:“没事没事,席至那人就这样,嘴巴坏,但心不坏。”
闻风忙摇头,抽噎着帮席至辩驳:“不是因为他……我只是太害怕了。”
哭了好长时间,好不容易说完整一句话,话毕,她又低呜起来。
娜丽想起来刚刚清吧裏的事,舒了口气,说:“多亏你,不然那个臭小子就挨酒瓶子了。他啊,道谢的话一句不会,就会说些有的没的惹女孩子伤心。”
娜丽说着,一面拉着闻风走到存酒的裏间。
她将闻风安置在一张清吧不用的沙发椅上,又给她拿了纸巾和热水。
闻风接过纸巾擦了擦脸,头深深埋在双膝之间。
直到她感觉眼泪不再不受控地往下流,她才说:“谢谢你,老板娘。”
娜丽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笑着说:“叫我娜丽姐就好了——你跟席至是同学?”
闻风摇头。
“噢,”娜丽恍然,心裏也将刚刚席至和闻风说的话猜了个七七八八。
了解情况之后,她宽慰闻风道:“他脾气就那样,虽然不好,但也说不上坏。”
闻风没说话,娜丽的手一直轻轻在拍着她的背,带给她一种妈妈的熟悉感。
闻风抽了抽气,委屈地说:“他刚刚说我烦……我是不是又给他添麻烦了?”
闻风低着头,情绪了除了委屈,还有自责,“我只是喜欢他,想靠近他,想和他多说一句话,但我不想给他添麻烦。”
说着,她又想掉眼泪,哭腔再度盖上来。
“好孩子,别哭,”娜丽在心裏将席至骂了一通,面对闻风,却仍是温声细语,“姐姐也有喜欢的人——所以我懂你,对喜欢的人抱有期待再正常不过了,不要想太多,想得太多反而会伤到自己。”
闻风何尝不知会伤到自己。
她素日是多一分也不愿想的人,但遇上席至,便总爱在他的字字句句上锱铢必较,钻尽了牛角尖。
难过不必言说,她也有些惘然。
她抬眼,泪眼婆娑地看向娜丽,痴痴地问:“娜丽姐,你觉得我是不是真的不该喜欢他……”
那晚席至离开清吧时,雨下得很大。
他从墻角的伞筒裏抽了一把不知谁遗忘在清吧的长柄伞,冒着大雨回家。
还被冯洲没完没了地追着问了一路,问他跟闻风是什么关系。
他怎么知道是什么关系。
见过几次面但不熟的路人,还是几个小时之前为他挡下一支啤酒瓶的恩人?
说不好。
思及此,他眉头又皱上了。
卧室的顶灯泛着黄白的光。
他头枕着双手,平躺在床上,眼皮耷拉着,眼睛扫向不远处的书桌,桌面上放着一颗已然干皱的黄色橘子——这是上次和闻风在车站分别,她塞给他的。
夏天,这颗橘子没来得及等他剥开外皮数清裏面的瓣数,它就擅自枯萎了。
席至烦躁地关了灯,侧身躺着,脑子裏很乱。
他竭力闭眼想尽快入眠,可黑暗裏眼前浮现的竟全是闻风哭得眼圈泛红的模样。
其实她哭时那一刻,他有那么两秒短暂的分神——那时他在想,是否每个女生的皮肤都如她那般,薄至近乎透明。
想着,他越发心烦意乱,索性从枕头下取出手机来看,锁屏上时间显示是00:43.
他正打算关机睡觉之际,短信箱弹出一条新信息。
他点开来看,来信人备註闻风。
内容了了几字,她问他,睡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