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我!”闻风告状。
“是你先把我画成猪八戒的,好不好”尤文宇不服。
席至走过来,将放在两人脚边的颜料桶拿开一段距离,似乎是在担心两人打起来,会把颜料打翻在地。
他靠近时,还不忘往两人的争吵裏添把火,说:
“我看你确实挺像猪八戒的。”
尤文宇从席至话裏听出他没站在自己这边,佯装委屈道:
“我知道了,你们现在是一家人了,我一个人说不过你们两个。”
“什么一家人,你说什么呢”席至从地上捡了把颜料还未干的刷子,作势要往他身上刷。
尤文宇吓得赶紧躲开。
他躲开来到自己放了琴箱的沙发,弯腰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快到一点。
他一边开始收拾东西,一边说:
“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俩联合起来欺负我。”
闻风有种被席至保护的安心感,她笑着回:
“你干嘛要离家出走啊”
“不跟你们玩了,哼。”尤文宇站起来,同时将琴箱背在肩上。
“你干嘛去”席至本以为他是演戏,谁知他真要走。
尤文宇假意吸了吸鼻子,
“离家出走啊。”
“正经的。”
“上班啊,大哥,谁跟你们俩似的,一天天游手好闲。”说完,他转身便从墻洞出去了。
工厂再度陷入只有两人的状况。但现在这状况裏的主人公,换成了她和席至。
鼻息之间仍然是丙烯颜料的味道,但闻起来,已不似他来之前那般浓重了。
空气裏还浮着些许从墻壁上剥落的墻灰,阳光透过圆窗照进来,放大了这些灰尘的存在,让人有想打喷嚏的冲动。
跟他单独处在一室,让闻风感到有一丝不自在。
她一手端着调色盘,另一只手裏的刷笔上,淡黄色颜料即将滴落。
为了化解心裏的不自在,她皱着眉头苦想了好半天,才想出一个问题,那便是:
“洲哥他们待会儿会来吗”
席至一面端详墻上的图案,一面摇头,回答她:
“冯洲回老家了,烧白在教一小孩架子鼓,也不来。”
“那今天下午就只有我们俩咯”
“嗯。”他应一声,又看看她手裏的东西,问,
“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他问话时,微微弯了腰。
他的靠近,让闻风足以看清他眼下一层不算深的黑眼圈,看久了,还瞧出眼眶边缘有淡淡泛红的痕迹。
她偏了话题,问出:
“你昨晚熬夜啦”
他点点头,身子又退回去,
“今早四点才睡。”
“啊”闻风惊讶,
“干嘛去了呀这么晚。”
“有点事。”他给了个模糊回答,显然是不想多说。
闻风见他如此,立即消了大半与他说话的兴致。
她淡淡哦了声,然后说:
“我这儿没什么你能帮忙的,你去歇会儿吧。”
“行。”他动作缓慢地点了点头,之后便走离闻风在的这块区域,人往沙发和茶几的方向去了。
闻风忍住想要追随他身影的目光,强迫自己只能看手裏的画笔。
她在心中暗暗唾弃自己的没出息,又无声嘆了口气,抬手继续描绘墻上未完的线条。
席至在沙发上坐下,发现茶几上放着闻风的画本。
他拾起,放在手边一页一页翻看。
初初几页是一些人物的简笔速写,翻到后面则出现一些花花草草的水彩画,这些水彩画裏,有一张是她临摹的梵高的《向日葵》。
他在她身后问:
“你喜欢梵高啊”
她没回头,学着素日他跟她说话的腔调,回答: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太喜欢的意思。”
“为什么”席至不懂。
他对美术不甚了解,以为只要是个作画的人,对梵高总会有些好感。
闻风没回答他,而是故弄玄虚回了一句:
“你猜。”
席至不屑地切了一声,他将画本原样放回到茶几上,自己则在沙发上躺了下来。
后面两人便都不说话了。
闻风沈浸在覆杂的色块填涂裏,一时忘了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註意力才从墻绘裏出来。
註意力分散开时,她只觉得四下很静,耳边有隔着好几堵墻传来的外边乌桕树上的蝉鸣。
她转头,第一反应是去寻席至的身影。
她本以为他已经离开,却不想,他躺在旧沙发上睡着了。
因而她的一切动作都变得很轻。
她放下手裏的调色盘和笔,蹑手蹑脚走近那条长沙发。
他已睡熟了,耳朵裏塞着耳机,双手被他垫在脸颊下,身体因为呼吸微微起伏。
闻风蹲在他躺的沙发边,双手撑在鞋面上。
人缩成一团,让她闻到自己身上不算淡的颜料气味,在空气久久不去。
而席至不知是不是在睡梦裏也闻到了近旁的这种刺鼻味道,他明明闭着眼,眉头却蹙上了。
闻风见状,更不敢动。
蹲了一会儿,腿有点麻,她索性在他的沙发下坐下了。
她双手环抱住双膝,眼睛看向他的面庞。
光照下皮肤呈现一种接近透明的单薄,如同一层暴露在阳光下的冰,仿佛不慎触碰,他便会悄然融化。
睫毛投射在眼下的阴翳,让他熬夜的痕迹再看不见,其长睫的细密程度,让她难以忍住,伸出一只手,默默地,将其一根一根细数。
数到十二的时候,失去耐心。
她不再数他的睫毛,撇头,又註意到他身上垂着的耳机线。
他只塞了一个耳塞在耳朵裏,另外一个被他垂落在沙发布面上。
她有些好奇,此时此刻,他在听什么歌。
于是,她小心翼翼捡起那枚耳机,才戴入耳中,就有钢琴声流入,
是一首行板舒扬缓慢,曲意宁静又辽远的钢琴曲。
席至很久以后告诉她,这首曲子的名字是,
《亚麻色头发的少女》。
后来,她也学着他,在无数个无眠的夜裏,用它来安慰自己入睡。
而当下,她没料到是的,就在自己才戴上耳机的那一刻,席至被这阵动静吵醒,突地睁开了双眼。
她脑子裏失去意识,动作全都僵直住,不知是抱着何样的一种想法。也许只是因为距离太近。
在一张沙发椅上,席至在上,而她几乎是跪坐在地。
有一分钟,画面呈现静止,只有画外音的夏蝉,在树杈上闹个不停。
鬼使神差,她有想让他再度闭眼的念头。而方法是,她直起了双腿,伸长上身,在他唇上浅浅印下一吻。
但出乎她意料,他没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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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彪西-《亚麻色头发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