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距离科赫桑一百二十公里外的某个地方,一辆丰田越野车正行驶在通往赫拉特山区的碎石路上。
法拉利坐在副驾驶座上,右手搭在车门扶手上,左手不时摸一下放在脚边的黑色背囊。
背囊里装着两百万美元现金,一百美元面额,捆扎整齐,占了背囊四分之三的空间,剩下的四分之一空间塞了几瓶水和一包压缩饼干。
驾驶座上坐着马吉。
马吉是个四十出头的普什图人,皮肤黝黑,脸上留着浓密的络腮胡,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头上裹着一条暗红色的头巾。
马吉是尼科尔森派来的联络人。
所谓的联络人军方情报部门的线人其实并非军情部门的在编人员,他和军方情报部门仅仅是一种类似于雇佣模式,拿钱办事那种。
美军的情报网络在赫拉特省经营多年,马吉是这条网络上最重要的一环。
他在赫拉特北部的部落里混了多年,认识所有该认识的人,也知道所有不该知道的事。
“前面三十公里就进入阿塔的控制区了。”
马吉说着,右手离开方向盘,在车载导航屏幕上点了两下,放大了前方的地形图。
屏幕上显示着一条弯弯曲曲的线路,标注着部落控制区的边界和检查站的位置。
“过了那个隘口,手机信号就彻底没了只有卫星电话能用。”
法拉利点了点头:“明白。”
“进了他们的地盘,少说话。”马吉转过头看了法拉利一眼,“他们不喜欢白人,听到你们的口音就会冒火。”
“我们要见谁?”法拉利问。
“阿迪纳。”
阿迪纳。
科赫桑地区最大的阿塔武装首领,地盘在赫拉特北部到波斯边境的狭长地带里。
他的武装力量大约有一千八百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在阿富干西部的部落武装中排名前三。更重要的是,这两年来,阿迪纳和美军之间一直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关系。
他不打美军,美军也不打他,双方井水不犯河水。
这种默契已经维持了将近两年,比美军和塔利班高层之间的停火协议还要稳固。
“尼科尔森跟他打过交道?”法拉利问。
“打过。两年前尼科尔森刚上任的时候,阿迪纳的人抓了两个美军士兵。”马吉说,“尼科尔森没有派兵去救,而是通过中间人找到了阿迪纳,谈了一个条件,放了那两个士兵,美军就撤出赫拉特北部的一个前哨站。阿迪纳答应了。从那以后,两个人之间就建立了一条沟通渠道。”
马吉顿了顿,又道:
“所以阿迪纳愿意见你,是因为尼科尔森的面子。”
法拉利沉默了几秒。
“他靠得住吗?”
“靠得住是什么意思?”马吉反问。
“拿了钱,会办事吗?”法拉利问。
马吉笑了。
“法拉利先生,这里是阿富干。没有人靠得住。今天拿了你的钱帮你办事,明天可能就拿着你的人头去找菲利克斯领赏。这不是靠不靠得住的问题,这是你能不能让他觉得跟你合作比不跟你合作更划算的问题。”
他转过头,目光在法拉利脸上停留了一秒。
“你带着两百万美金进山,就是为了让阿迪纳觉得跟你合作更划算。”
法拉利没再说话。
车窗外面的地形越来越荒凉。
碎石路两侧的山坡上几乎没有任何植被,只有偶尔出现的几丛骆驼刺,在车灯的照射下投下扭曲的影子。
远处山脊线上方的天空还是深蓝色的,没有月亮,星星密得像撒了一把碎钻。
车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宋和平被抓了多久了?”马吉忽然问。
法拉利看了他一眼。
“如果说在菲利克斯的手里来计算,那么不超过七十二小时。”
“你跟他是搭档?”
“十几年的兄弟。”
马吉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他在阿富干待了这么多年,知道有些事情不该问,有些感情不需要说。
但他对法拉利的好感度提升了不少。
能为兄弟冒险的人,人品差不到哪去。
车又开了大约二十分钟,碎石路变成了一条几乎看不出痕迹的山间小道。
两侧的山壁越来越近,车灯只能照出前方大约二十米的距离,再远就是一片漆黑。
法拉利能感觉到车子在爬坡,发动机的轰鸣声在狭窄的山谷里来回反射,听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追赶他们。
马吉关了车灯。
“干吗关灯?”法拉利问。
“前面有检查站。”马吉说:“关灯不至于误判。”
车子熄灭了所有的灯光,在黑暗中缓缓向前滑行。
车速降到了步行速度,马吉把车窗摇下来,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法拉利的手指扣在手枪握把上,掌心微微出汗。
黑暗中什么也看不到,但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能听到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能听到风从山壁之间穿过的呜咽声。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就是这里了。”马吉低声说。
他踩下刹车。
车子停在了黑暗中。
一束刺眼的光从车前方射来,直接照在挡风玻璃上。
法拉利本能地眯起眼睛,但没有举手。
在阿富干的部落控制区,举手的动作太快反而会被误认为要掏枪。
马吉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法拉利听到他用一种他听不懂的方言在说话。
那种语言听起来既不像普什图语,也不像达里语,更像是一种在这片山区流传了数百年的部落土语,词汇短促,语调起伏很大,听起来像是在吵架,但法拉利知道那只是在打招呼。
车外有人用普什图语问了一句什么。
马吉回答了。然后是几句你来我往的对话,语速很快。
法拉利只能捕捉到几个零星带着谐音的词汇——“尼科尔森”、“阿迪纳”、“赫拉特”。
然后听到马吉的声音从车外传来:“下车吧。”
法拉利推开车门,拎着那个黑色背囊下了车。
车灯的光已经被关掉了,但对方的照明还亮着。
法拉利看清了对面的人。
五个,都是普什图人打扮,穿着深色的长衫,裹着头巾。
每个人的腰间都别着一把老式的AKMS,枪托折叠,保险打开。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看起来大约三十岁出头,留着一把修剪得很整齐的黑色胡须,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刀。
马吉向那个人说了几句土语,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法拉利。
“枪。交出来。”
法拉利犹豫了一秒。
马吉看到了他的犹豫,声音压得更低了:“我跟你说过,见阿迪纳不能带枪。你不交枪,他不会见你。你交了枪,他才会把你当客人。”
法拉利把手伸到腰间,拔出那把格洛克手枪,枪口朝下,递给马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