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一当日,广诚帝在太和殿前给文武百官赐发棉衣,京中将校禁卫以上,并赐锦袍,连御守边防的大帅、都漕等亦没落下,就这么的,严冬来了1。
丞相府中,沈栀着着一件蓝昙花纹金色绵裙,外加白兔绒短袄,鬓边一朵浅蓝纱花,站在院落檐下,娴静而淡雅。
今日是家宴,张管家特意把大房和二房请到了正厅来。
沈静瑶甫一进来,沈栀就感觉到了落在她身上的视线,但沈静瑶只看了沈栀一会儿,就被万氏挡住了。大伯母瞧见沈栀,仿佛见着亲生女儿似的,亲昵地抚着她的手落座。
“前几日三姑娘送的茶叶,大伯母可太喜欢了,品质这么好的西湖龙井,大伯母还是第一次喝,真是跟着三姑娘沾光了。”
沈栀客气地笑:“大伯母若是喜欢,我那裏还有好些,晚些时候,让人给大伯母送些过去。”
“那怎么好意思呢!”万氏笑得合不拢嘴。
就坐在万氏身后的刘氏额角突突地跳,她也不是馋沈栀的龙井,就是感觉这俩人在故意膈应他们二房,若她手中还握着中馈之权,或许还能指责两句,但如今她什么都没有,还得罪过沈汉鸿,她哪裏还敢随意开口说话,只能黑着脸坐在一旁,看她们谈笑宴宴。
过了两刻钟,沈汉鸿匆匆到场,连朝服都未换,便落座席间叫人上菜——与前几日的落寞愁思不同,今日的沈汉鸿,简直可以用神清气爽形容。
今日朝中赐发棉衣,沈计财也去领了,但却比沈汉鸿早回来了一个时辰,就这一个时辰裏,发生了什么事,竟叫沈汉鸿这么高兴?沈栀低头抿了一口茶,敛下神思。
就在这时,沈汉鸿盛了一碗萝卜汤,搁在了沈栀面前,一句话未说,转头就和沈计财话起家常来:“静瑶的婚事准备得如何了?”
沈计财搓着手,有点忐忑,自打上次出事后,他这个三弟就没理过他,他还想着等家宴结束了,给三弟道个歉呢,不想沈汉鸿自己来搭话了!
他高兴得有点不知所措:“大婚的细节已经同长宁伯夫人商量好了,嫁衣寻的是城中最好的裁缝铺,嫁妆、嫁妆还在添,不过不会超出规制的……”
沈汉鸿微微颔首:“那便好,有什么难处就和三弟说,到底是一家人……”
沈计财泪眼盈盈,连声说好。
和二房谈了几句婚事,沈汉鸿又问起大哥沈伯定的身子,天寒了,腿会不会疼,大嫂掌家辛不辛苦,两个哥儿的书读得如何,云云……
沈栀漠视着饭桌上突如其来的亲情,垂眸看着面前白瓷碗,她把萝卜汤搁在手边,手背刚好可以感觉到汤的温度,也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它在一句一言裏,渐渐变凉。
她是不吃萝卜的。
家宴过后,沈栀回了采薇院,没等多久,冬雀就回来了,她提裙进屋:“姑娘,今日宫中没出什么事,只有皇上赐衣后,留咱们老爷手谈了一局。”
沈栀剪断绣线,沈汉鸿棋艺不错,从前广诚帝就时常找他对弈,可沈汉鸿今日上朝前后,明显情绪变化很大,所以到底是哪儿不对劲呢?
昨日沈汉鸿同她一道去九阳山,中途与皇后娘娘话从前,两人皆是伤感,回城后,他们就分道扬镳了,昨夜裏瞧见他,神色也没有什么反常……
“想什么呢?”
一道清朗声音忽然响起,吓了沈栀一跳。她抬头,看见了倚在门边的江谏,这人还真从正门进来了!
沈栀往外看了一眼:“没人发现吗?”
“你的侍女都走许久了,你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没想什么。”沈栀边摇头边松了一口气,“对了,皇上让兵马司负责调查纵火案,这事可在王爷的意料之中?王爷要怎么查?”
“宣德八年,孔墨向广诚帝禀奏兵马司失职渎职严重,请饬整顿,折子递上去不久,兵马司就罢了一批军将,大哥离京后,京城的兵权落在了仪鸾司手裏,原来的兵马司也渐渐变成了如今主管巡捕盗贼、清理官沟及囚犯、火禁之事的城防所。”江谏倏然一笑,“失火之事,本就在兵马司的职权范围之内,领到这份差值并不奇怪……不过本王可是个游手纨绔,哪能查案啊?”
沈栀敏锐地听到江谏对邸店起火一事的形容是失火而不是纵火,这说明,江谏心中对这个案子已经有了答案,她试探着问:“王爷的意思是,宗月堂的事不查了?”
“查自然是要查的,但不能由我来查。”
沈栀抬眼看他,心裏隐隐察觉到为什么江谏会是个酒色纨绔了,不是他想,而是他必须如此。江彧已经手握兵权,若是弟弟在京中也锋芒强盛,恐怕不仅仅只是引来猜忌这般简单——
即使江谏的花名在外,对朝堂之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但广诚帝依旧不信他,这个案子交由江谏来查,一来是打算敷衍了事,二则是为了试探。
沈栀看着江谏的目光难得有些覆杂,她忽然理解了那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为何会在雨中长醉,吟诵那些豪迈诗句,他心中也有山河。
她悄了声音:“王爷想说让申公子去查?”
“皇上让申皓谦去查玉魄散,却不知申皓谦中过石佛散,甚至还同禹尚兴吃过酒,知道黑月刺青与宗月堂的事。”江谏走过来,在另一侧坐下,“这个案子申皓谦一定会往宗月堂的方向查,至于纵火还是失火,到那时已经不重要了。”
“所以说你打算做做样子,让申公子来把这事捅出来?”
江谏勾唇笑了笑:“皇上这么信任本王,本王怎能辜负他的信任?”
不知为何,沈栀听着他这话,也跟着笑了起来。
“对了,有人托我谢谢你。”
沈栀侧了头,疑惑:“谢什么?”
“退婚啊。”
“……”
“三小姐退了婚,长宁伯府因此沈寂,如今都走到了送棉衣这步,基本算是穷途末路了。”
沈栀心领神会:“王爷想做什么?”
“不是我想做什么……”江谏一脸无辜,“康平远操之过急,必有纰漏,不用我做什么,他这步棋都走不长远。”
沈栀认真思索起来:“此去益州路途遥远,王爷想在路上对车队做手脚,只怕不容易,还极容易留下破绽。”
“为什么是车队呢?”江谏好奇了,“你对我做这样的事,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吗?”
沈栀张了张口,半晌才道:“……不奇怪,有些人,光是活着,就已经算过得太好了。”
江谏还是第一次从沈栀的嘴裏听到这般狠戾的话,他隐隐能感觉出这与沈栀的那个秘密有关,便没继续深究,自顾自地换了话题:“听说沈左丞因夔州流民一事,被上了很多折子啊,左丞大人就没想着破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