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于殿外的冬雨寒凉,御书房内倒是要暖上许多,牖上挂着厚重的窗帘,火炉上烧着炭火。一片烛灯昏黄中,广诚帝剑眉紧蹙,目光沈沈落在面前那座绣球鎏金铜熏香炉上。
皇后掀帘进来时,带着一阵凉风,搅动了殿内帘下的流苏,她的声音轻缓,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皇上在为何事烦忧?”
广诚帝没料到她会过来:“阿颜怎么来了?”
皇后按好围帘,慢步走过:“张家那小孩已经在外头跪了一个时辰了,今日大雨,若是再跪下去,怕是要熬不住的……”
“是朕逼他跪的吗?”广诚帝见阿颜帮他说话,不悦地蹙眉。
“皇上宅心仁厚,怎会让一个小辈跪在雨裏。”皇后顺着他的话说。
广诚帝蹙眉微松,责怪自己对阿颜发什么脾气,缓声道:“张则正那孙子跑来请朕一定要严惩夔州流民,还说宁可错杀也不放过,全抓起来,以绝后患……他这毛头小子懂什么?!”
如今常州正在重理黄册,眼看着流民就要进城,若是这当口,广诚帝为了张则正一人滥杀流民,只怕天下百姓都要惶惶不安。
况且夔州、永州和常州地界的流民已经聚敛成了山匪,只怕朝廷这边一动,地方就要□□。如此看来,那老农很可能是山匪起义的一个借口,若是杀了他,天下局势就要乱了。
广诚帝厉声道:“如今太学生也闹得厉害,从刚开始嚷着要惩治流民,到目下已经嚷着要破除土地兼并、铲除地主了,他张昊不跪,改日跪的就不知是谁了!”
这话一出,御书房内的宫女太监齐齐跪了下来,殿中沈寂一片,大家心中不约而同一个“咯噔”,张公子要完……
皇后走到广诚帝身后,替他揉着额角,指尖还带着夜雨的寒凉,语气却愈发温柔:“张昊也是关心则乱,右丞大人是他祖父,如今已过了花甲年纪,平白挨上一刀,如何不凶险?他跪请皇上替祖父做主,这是仁孝啊。”
皇后敛下眸光,语气慢了几分:“若是琬琰还在,她的父皇平白受此伤痛,琬琰只怕会比张昊还要着急,莫说跪在雨裏,就是虎头牢她也闯得。”
“……琬琰那个性子啊。”皇上胸中微动,捏了捏皇后的手腕,“怎么一到冬日,手就这么凉?”
“老毛病了。”
皇上嘆了口气:“琬琰是朕与你的第一个孩子,朕当初抱她在怀时有多欣喜,她失踪时,朕就有多难过,若是琬琰还在,说不定,已经和张昊一般大了……”
御书房内静了起来,淅淅沥沥的声音裏,似乎能听到外头雨打纸伞的清脆,皇后的眼角渐渐湿润了:“当年太子和萧太傅坠崖,太子妃不愿信此噩耗,带着五岁的孩子前去凌霄崖寻人,谁都没想到琬琰会跟上马车……”
皇上不忍再听,把皇后的手握进手心:“别想了,别想了。”
“臣妾有时就想,若太子当初没有遇险,长嫂就不会去寻他,这样琬琰也不会偷溜上马车……”皇后哑然,“都怨我没看好她,我哪裏配做一个母亲……”
皇上把他的阿颜拥进怀裏,温声在她耳边劝:“不是你的错,不是阿颜的错……”
火炉中的炭火烧得红亮,温热的气息卷进屋裏。
忽然,外头宫女清亮的一声:“张公子你没事吧——”
皇上自然也听到了,吩咐赵振:“把他给朕送回去,告诉张昊,这几日就在家好好照顾祖父,无事别出来乱晃。”
赵振俯首“喏”了一声,恭敬地退了出去。
皇后靠在广诚帝肩上,语气轻柔:“皇上,如今流民四起,聚山成匪,祸害百姓,只是单单重理黄册,编民入籍,怕是杯水车薪,常州接济了夔州流民,难保不会有更多流民往常州去,这不是长久之计啊……”
广诚帝的目光落在皇后身上,难得有几分沈。
太学生闹了一夜,最后被康平远带着仪鸾司的人给镇压了,皇上虽对太学生的哄闹不满,但最后却也没重罚,只是缩衣减食,以儆效尤。
那些太学生得了便宜还卖乖,见皇上想轻轻揭过,第二日被放出来时,还要闹,可还没把人组织起来,兜头被一道圣旨给震住了——
左丞府内,沈嵩华正握着书册和沈骏祺对答,两人聊起前几日颁布的圣旨,皆是胸中有丘壑,侃侃而谈。
“圣上整顿地方土地兼并,乃是大周开国以来的一大壮举。”
“不止如此,皇上还广开言路,采纳群言,凡是对土地兼并一事有见解者,皆可进谏。”沈骏祺大冷天的拿把羽扇也不嫌冻手,“不知大哥近来可有什么策论?”
“近来要事颇多,一直未能静下心来写文章,只是浅读了几本先贤论着罢了。”沈嵩华垂头,做出一副惭愧的模样。
“小弟不才,恰好对土地兼并一事有些心得体会,昨日写埋头作文,竟是到三更未睡……只可惜没写出什么像样的东西,若能像大哥一样,把时间多花在读书上,想来我也能精进些。”沈骏祺稚嫩的面上,带着些许的遗憾。
沈嵩华强忍着想看沈骏祺文章的心思,轻飘飘地问:“你还写文章了?”
“是啊。”沈骏祺就笑,“狗屁不通的文章,还想着待会儿请谢殷先生指点指点呢。”
“你请到了谢殷?!”沈嵩华这就忍不住了,“谢殷自从去了太子宫中,就鲜少来太学了,我已经快两月未见到他了,你说他今日要来府裏看你的文章?”
沈骏祺一副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样子,摊手:“娘亲前几日在酒楼碰到谢殷先生了,我娘同谢殷先生说想请他帮忙看文章,谢殷先生一听是我,直接答应要来。”
“当真?!”沈嵩华面上不信,但心裏已经开始忍不住嫉妒了。
沈骏祺就笑:“这有什么可撒谎的,若是大哥不信,待会儿可以到我们秋荷院来,同我一道去见见谢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