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在冥冥中亮了起来,滴滴点点地洒在窗柩上,爬上了床边的白玉瓶。
冬羽带人来收帐幔时,发现沈栀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翻书,明明那么专心却是一脸无精打采,像极了从前还未睡醒,就被先生叫起来温书的模样。
冬羽瞧着又心疼又好笑,转头吩咐厨房多做了几块甜糕。
上了马车,沈栀将准备好的点心拿出来,自己不吃,倒是先把冬羽餵了个饱。
“姑娘,再餵冬羽就要胖了。”冬羽含着东西,腮帮子鼓起来,像小松鼠似的,精灵可爱。
沈栀就笑:“就当提前养秋膘了。”
“啊……现下才六月。”冬羽撅起嘴,见沈栀笑,自己也开心,嘟嘟囔囔道,“姑娘,奴婢发现您变得爱笑了。”
沈栀楞了一下,半晌低喃:“是嘛……”
“对啊,姑娘以前都不爱笑,奴婢同您讲笑话,您也听得心不在焉。”
以前,没有以前了……沈栀捏着帕子,像是承诺:“我往后多笑点。”
冬羽杏眼弯弯,又吃了一块桂花糕,随手挑开车帘,恰好对上沈静瑶一双仇怨的眼睛,她讪讪收手,对着自家姑娘吐了吐舌头:“这儿离申国公府要好些时候呢。”
以往外出,沈静瑶都和沈栀同乘一辆马车,但昨日两人不欢而散,自然没了坐在一块的道理,沈栀乐得不看见她。
“小半个时辰路。”沈栀伴着话声打了个哈欠,凤眸夹泪,她迷迷瞪瞪地待了一会儿,自觉无事可做,便瞇着睡眼倚在马车边上。
冬羽见状连忙噤声——昨夜姑娘睡得不好,她守夜时总听到裏面翻身,甚至还听到姑娘起身翻书的声响。
周围一下静了下来,只有马车驶过长街发出“吱吱”的声响,像是催眠曲,沈栀虽然睡得很浅,却有几分饱。
马车走了一会儿,速度渐渐慢下来,一阵轻晃。
冬羽透过车帘,看到外面的街景,大致判断出方位,再回头,沈栀已经醒了,忧心道:“姑娘,一会儿路过药铺,奴婢去买些安神散吧。”
沈栀按按额角,同意了。
前头一阵锣响,紧接着马车停了,两人说着话,等了一会还不见走,冬羽掀开帘子问:“怎么了?”
车夫在外头讲:“清道戒严了。”
“戒严?”冬羽钻出去,“是皇家仪仗吗?”
车夫摇了摇头:“那位……”
“哪位?”
“多情却似总无情那位……”
车轱辘话像打哑谜一般,把沈栀说了个好奇,她挑开窗帘一角望出去,外头或担菜篮、或推伞车、或卖膏药的,算命先生拖着长幡扫过沈栀的马车顶,上头谢半仙的字眼滑稽可笑,纯铜摇铃铛叮叮铛地扫荡过街,比赶集时还热闹。
车夫平日在茶馆吃的酒多,听的小道消息也多:“今年申国公六十大寿,皇上念他勤俭,早朝时提过一句,排场就大了,皇上送了贺礼,那是全京城都得去说一句寿比南山,这路啊,从早上就堵了,春熹路这边热闹,换平时马车根本进不去……”
冬羽不由咂舌:“只听说靖安王和申国公交情甚笃,倒是不知好到这地步,出警入跸向来是皇上出行才有的仪仗,如今竟被用来清场……”
“这可是京城头一名的爷!”车夫捏着自己的山羊胡,笑呵呵地,似是对这种场面见怪不怪,“前头穿着黑袍公服的衙吏是兵马司的,皇上授给靖安王指挥权,竟被他这样用,真乃妙用!”
车夫嘲讽的语气飘进了车裏,惹得沈栀好奇,冬羽更是没听过趣事,纳罕道:“我只知靖安王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是个风流浪子,却不晓他还这般高调……如此胡来,也不怕御史参他。”
“这有什么怕的!”车夫乐了,“现下康家看着鼎盛,但靖安王才真真是皇上眼前的红人!靖安王的大哥在前头立了那么大功,江予安调点衙吏清道怎么了?皇上都得客客气气替他下口谕,做人活成江予安那样,值了!”
冬羽又问:“靖安王和申国公得是忘年交吧,靖安王也不是没实权,对申国公这般殷勤,图什么啊?”
“图什么?”车夫嘿嘿笑了几声,“申国公近来多了个义女,艷冠京师啊!”
“啊?”
“靖安王是出了名的二世祖,为美人一掷千金的传闻不少了吧?莫说整日宿在花楼,就是宫宴,也少不了左拥右抱。”车夫的语气裏头带着艷羡,“年前有人瞧见一回,说这靖安王酒醉,连马车都上不去,立在马车边生气,脸上的香印都数不清了……”
“那义女是青州来的舞技,又生了那模样,千秋绝色,俏若春桃……”马夫连啧数声,才继续道,“靖安王自小在青州长大,光是听着就喜欢得紧咯,这不前日骑射会传出风声,说是靖安王对这美人势在必得!”
马夫抬抬眼看冬羽,一副提点的模样:“眼下老丈人大寿,可不得献殷勤?江予安快二十了,没娶亲呢!”
冬羽长嘆一声,真是浪荡子,也不知哪家姑娘会缺心眼地嫁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