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胥入殿走到书案边,小声禀道:“陛下,晏姑娘到了。”
明棠抬眼看他,老太监无端觉得头皮发凉,又道:“依着您的意思,已经将人送去了寝宫,这会儿正在候着,您看……”
“我知道了。”明棠起身,往殿外走。
御书房离帝王寝殿不远,但明棠重伤未愈,还是坐御辇,蒋胥蒋正跟在两侧。
蒋胥一面走着路,一面发呆,连陛下叫他都没听见。
还是蒋正绕过御辇到他身边提醒,蒋胥一抬眼便见陛下面色不佳,忙连连告罪,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冷汗,自掌了几下嘴巴。
明棠骂他一句:“老糊涂。”
“是是是,奴才是老糊涂。”蒋胥接过她的话,硬着头皮道:“陛下也有些糊涂了。”
明棠道:“朕如何糊涂?”
蒋胥苦着脸说:“陛下明知故问,您当着吕侍郎的面就说那样的话,他回去还不得告状?这残暴昏君的名头已然扣下来,您莫不是,还要加一条强抢臣妻?”
他只以为陛下对吕家父子有气,想着法子折腾人,劝慰道:“您是君王,吕家人是臣子,以后少不得和他们算账的机会,何必再给自己身上泼脏水呢?”
明棠不以为意,蜷了蜷手指收入衣袖,淡淡道:“这些话朕不爱听,以后别说了。”
蒋胥就叹了口气,又听陛下道:“不过你说的也对,吕显回去后必然是要告状的。这样,你差人去宫门候着,今晚甭管是吕弘安还是晏相,一律无诏不准入宫门。”
“陛下!”
“再要多嘴,就到浣衣局陪你那徒弟去。”
见师父被陛下噎得满面通红,蒋正也在心里拂了一把冷汗。他资历浅,虽然也常伴君侧,但有些话敢说不能说,比起蒋胥来倒是更符合明棠的计较。
于是就听陛下吩咐道:“此事小正子去办。”
蒋正瞅了一眼蒋胥,看他没什么反应,就领命去了。
辇车很快到了帝王寝宫,明棠被蒋胥搀扶着下了车,一下去就撒了手,看也不看他一眼,直奔寝殿去了。
蒋胥无奈的叹了口气,巴巴跟上去,却又被挡在殿外。
晏青染并非第一次入宫,往年宫里设宴,晏相作为文臣之首,几乎是在所有名单之内的,有的宴会可以带家眷,都是她跟着进宫。
但这帝王寝宫,的确是第一次入内。
皇家是非多,晏祯曾经就和她感叹过,从小给她定下婚事就是防止她被哪位殿下看中,后来公主登基做了女帝,才真正放下心来。
也正因陛下是女子,被召到寝宫,晏青染也没有多想。
她从前见过陛下,但一是陛下身居高位,相隔甚远,二是她胆子有些小,恪守本分,不敢直视天颜,所以明棠进殿之时,她并没有第一时间认出那是谁。
明棠进殿便去了大氅披风,里面一身雪青色长袍,这时节寝宫内日夜烧着地龙,并不觉得十分寒冷。她一头长发绾在脑后,露出整张清俊的面容,近来因伤病清减了许多,但眼睛极亮,眼尾狭长,自带一股风流。
一进殿,她的目光就牢牢落在了晏青染身上。
比之前世最后的印象,如今的晏青染,还只是相府里养出的金贵大小姐。
没有家破人亡,也没有受冷宫磋磨,更没有为了照顾双腿残废不能自理的她,而被深宫里那些趋炎附势的人极尽侮辱。
是前世的明棠到最后无论如何都回忆不起的模样,明眸善睐,明媚活泼,一双灵动的眼睛掩饰不住好奇,试探着,又大胆地望过来。
明棠喉头一动,眼眶就红了。
小姑娘好似有些惊讶,坐在原地不动,只瞪圆了眼睛。直到宫人来奉药,冲明棠喊了声“陛下”,才如梦初醒的站起身来。
“臣女晏青染,给陛下请安。”
“免。”
明棠一抬手,在她跪下之前免了礼,晏青染抿着嘴,唇侧显出一个小小梨涡,轻声道:“谢陛下恩典。”
宫人还端着药碗站在一旁,明棠瞥过去,伸手端起,眼睛也不眨的仰头便灌,而后吩咐道:“我和晏家姑娘聊会儿天,莫要让人来打扰。”
“是。”宫人行礼退下,带上了殿门。
晏青染站在不远处,眼观鼻鼻观心,低头瞅着脚尖,大气也不敢喘。
她有听父亲说过,近来陛下脾气不好,斩杀了好几位大臣,虽然这火气不会牵扯到相府,但是来之前,晏祯特意嘱咐,让她谨言慎行。
先帝高大魁梧,明棠虽是女儿,却自幼身形颀长,不输一般男儿。而晏青染却是没有遗传到晏相的身高,恰只到明棠鼻尖,她走近了,就把人整个笼罩在她身影之下。
感觉到陛下走到近前,晏青染更缩了下脖子,惹得明棠问她:“你很怕我?”
晏青染小声道:“臣女不敢。”
“不敢是什么意思?”明棠伸手挑起她的下巴,笑意盈盈,哪里有任何暴君的模样。
晏青染不敢与她对视,咬着唇角环顾左右,嗫嚅道:“陛下是万金之躯,臣女身份卑微,不敢直视天颜,还望陛下恕罪。”
明棠手指微动,在她柔软的下巴肉上捏了捏,就收回手来,温声道:“朕恕你无罪。你不必怕,朕金口玉言,无论你有多冒犯,朕都不会怪你。”
虽然不知道陛下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但晏青染毕竟不傻,这分明是天大的恩典,她只需谢恩就是,生怕陛下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