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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牧奔到三楼手术室门口,被告知纪寻安已经被家人送去十楼病房。
站在电梯裏上楼的时候,隋牧有种时空错乱的恍惚感。
那年雪夜,他满心绝望地奔波在护士臺和手术室之间,焦虑地等着纪寻安做手术,以为还有机会弥补。
到病房门口,隋牧拧开门把手走进去,这是个单人间,纪寻安就在裏面唯一一张病床上,穿着病号服仰躺在睡觉,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
过去和现实交错,隋牧每一步都踏得不实在。
隋牧走到病床前,手抵着裤缝不敢动,轻轻叫了声:“寻安?”
纪寻安没有动,也没有反应。隋牧生出一丝害怕,眼前的纪寻安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明明昨天还跟他开玩笑聊天,今天却躺在这裏。他把纪寻安整个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明显的外伤,才发现自己竟然因为太紧张,忘了问纪妈妈到底动了什么手术。
他小心翼翼地握着纪寻安的一只手,不可避免地想到两年前那场手术,可惜当时他没有机会这样照顾在纪寻安身边。
命运的捉弄总是突如其来,一觉醒来等着他俩的竟是相忘擦肩。
想到这,隋牧心都被提了起来。
“等你醒来,不会又把我忘了吧?”
话音刚落,纪寻安的手动了动,随即睁开眼,直直对上了隋牧的。
“如果我又忘了你呢?”纪寻安盯着隋牧低声问道,声音异常干涩沙哑。
他在省城回忆起所有往事的时候,光顾着心疼隋牧,忽略了自己的感受。
可是刚刚听到隋牧的话,他却发现自己也是觉得委屈的,只是这份委屈被他压在了心裏,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习惯用最好的状态面对身边的人,忘记自己一些“微不足道”的负面情绪。
只因从小他就知道,展现委屈并不会收到安慰,爸爸没有时间,妈妈没有耐心,所以他让自己乖巧再乖巧,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对隋牧,他也是给足了所有的耐心和细心,藏起一些会让人觉得不舒服的小情绪。
一场小手术泛起了陈年病痛,让这些小情绪现在一下子冒出了头,带着多年来的不甘和压抑,来势汹汹。
“你是不是要再推开我一次?我是不是会再被放弃一次?”
隋牧张了张嘴,完全找不到话来接。他满脑子都在嗡嗡地响,纪寻安知道了?他想起来多少?
纪寻安对隋牧的逃避失望至极,情绪上涌。
“隋牧,两次都是我主动送上门,很贱是不是啊?反正不管你怎么样,我都会喜欢上你,都会上赶着给你操,我真的是很好糊弄,你是指望能瞒我一辈子是吗?”
纪寻安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隋牧手忙脚乱地用指腹去擦。
“贱”这个字,在雪夜那天晚上,是隋牧用来伤害纪寻安的武器。曾经的伤害始终存在,隋牧心如刀绞。
“再也不会瞒你。”隋牧笨拙地保证,“我发誓。”
纪寻安偏过头,避开隋牧的触碰,眼睛看着窗外不说话。
俩人沈默了一会儿,隋牧开了口。
“你在我这裏,从来都不贱。我不知道你想起来多少事,我想把我的版本告诉你,今天原本就想在吃晚饭的时候说的,现在在这裏说,也是一样。”
纪寻安依然看着窗外,隋牧自顾自往下说。
“我从出生起就是个错误,我妈妈被骗到荷兰卖淫,轻信了一个男人,才有了我。她迫于身体原因,百般不愿生下我。在那种环境下,我从小只想着怎么吃饱穿暖,把每天顺利地过完,早点离开她,让彼此都解脱。”
“为了赚钱,除了违法的事,我什么都干,色情场所的服务生、帮人做打手要债、骗外地游客消费、做皮肉生意的中介,打架斗殴更是家常便饭。我的钱,就是在这么骯臟的世界裏打拼出来的。”隋牧就这样把自己生生剖开,就像在说着一个无关的人。
纪寻安垂下眼,手攥紧了被子,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我没有想过会在28岁的时候碰到你,我更没有想过会对一个人动心。”
“从34号玻璃房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骗了你,我承认,我是见色起意。”
“但你跟我遇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样,第一晚之后我就告诉自己少和你来往,可是我控制不住,你提的所有要求,我都没办法拒绝,越被你吸引,我就越害怕。”
隋牧抓着纪寻安的手,放在掌心摩挲。
“那天晚上被你看见了,我根本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你,你有良好的家世,有美好的家人,有光明的前途,我这种人……凭什么?自己在一滩烂泥裏,还要把人往裏面拽吗?”
纪寻安诧异地抬头,他不知道隋牧竟然这样评价自己。
“寻安,对不起。”
“那天把你推开,是我做过最后悔的事,可是我当时没有勇气接受你的坦白和喜欢。甚至你后来把我忘了,我还安慰自己,这样才是我们应该有的结局。”
“因为就在你出车祸那天,我妈自杀未遂。我才知道她原来得了绝癥。”
“我别无选择,陪着她走完了人生最后的时光。每天都在奔波忙碌,也愈发想你……”
所以才会拿着那段语音翻来覆去地听吧,纪寻安咬了咬唇,他无法想象那段时间隋牧是怎么过来的。
“她在生命最后几个月说要回老家,我一看离南城那么近,就答应了。其实只有我自己知道,完全是出于私心。”
“刚下完葬的那天,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哪,该干嘛。我开着车来南城,只想在你生活的地方看看。”
“在寻味和你重逢,是我想都不敢想的意外。”
纪寻安想起了那晚在寻味,他顺手给人做了碗米线,那人凭着一双眼睛让他印象深刻。
他以为是萍水相逢,却不知是久别重逢。
“那时候我就决定,南城以后就是我的家,而你……”隋牧说到这裏顿了顿,低下头虔诚地吻上纪寻安的脸颊,在他耳边郑重开口,“是我隋牧的家人,这辈子都是。”
纪寻安觉得耳朵有点烫,他抬了抬眼:“你说完了?”
“没有。”隋牧接口继续道,“我还要跟你坦白一件事,关于郭任康……我把他关起来折磨了几天,让他以后再也不敢来找你。对不起,没有提前和你商量,可我真的气疯了……”
郭任康是罪有应得,但比起这个人的下场,纪寻安更挂念的是隋牧的安危。以前在荷兰,法律边缘游走或许是隋牧的常态,可现在在国内,他绝不能让隋牧有这样的危险。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隋牧有时候像是保持着一种兽类的本能,野蛮、冲动、睚眦必报,也正是这点无时无刻不在吸引着他,让他几次三番沦陷。
纪寻安嘆了口气:“报覆只是图一时爽快,那以后呢?万一你因为这件事出了任何差错,你让我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