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夏,知了在窗旁的树上欢快的叫个不停,凭添了几分令人窒息的炎热。书房内一片静谧,四角各放着几个大大的木桶,裏面是巨大的冰块,一丝丝凉气在屋内氤氲开来。
郑若浅饮了一口茶汤,不一会,小童端上来几盘茶点放在两人的案几上。王缙之取了一块放在嘴裏,他的手修长,匀称,骨节并不突出,十分优美。让郑若心中划过一丝妒忌,上天果真是不公平的,似乎是把什么好的都给了眼前这个人。
自从问了郑若是否遇到难事之后,他再也没有开口,似乎在等着郑若开口,也仿佛屋内并没有郑若这个人。除了外面的知了声,室内偶尔可以听见碗盖相碰所发出的清脆声响。
谁能想到如此一个谦谦君子,日后会对一个弱女子做出那样的事来?而且还是在她家中做客的时候,对她这个女主人做出那样的事!猛然间,她脑中快速的划过一丝亮光,因为太快,她根本就没有捕捉到什么。再投向王缙之的盈盈水目中,却多了一分困惑。
茶饮了几杯,郑若决定还是打破这样的静谧比较好。说起来,她今次来也的确是有事情相求的。所以,刚才他问出那句话的时候,无形中,原本理直气壮的她,倒是多了几分尴尬。转念一想,这事儿也不算是她个人的事情,而是关乎整个辽西,整个中原。
“九郎——”
王缙之伸手取了侍女手中的湿布擦了擦手,转头看向她。她眼中已然没了之前那种假惺惺的爱慕,黝黑的双眼中,清澈见底,不知为何,这样的她反而让王缙之松了一口气。他淡笑着的看她,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郑若犹豫了一下,遂开口道,“九郎,我想知道,郡守是否还有意与那些胡人勾结,放他们入中原?”
王缙之明显楞了一下,他的确没有想到,她一开口,并不是为了自己的事儿,而是这样的一件大事。
似在犹豫,似在组织措辞,他缓缓的开了口,“我在这裏。”
很简单的四个字,明显有些文不对题。郑若却听明白了,他在这裏,就不会让司马楚与那些胡人勾结,不会放那些胡人入关。这些天一直提着的心,渐渐放松下来,嘴角不自主的多了一个笑容。
王缙之的眸光微闪,心情也不由得变得明朗起来。
“如此便好!”郑若像是放下了心中大石,松了一口气说道。
两人之间,又恢覆了安静。郑若是想到,只要这次司马楚没有放胡人入关,她就有时间,再经营一番,为三年后的危机,做好化解的准备。心中一一盘算,却忘了自己身在何处。猛然间,她感觉到了一股灼热的视线胶着在自己身上,忽的抬起头,见对面主位上的王缙之不慌不忙的转过头。
她有些不高兴的皱起了秀眉,站起身来,对着他行礼之后,说道:“阿若告辞!”
“有消暑的点心吗?”王缙之没有理会,而是转过头问随身伺候的小童。
“有一道甜汤用冰镇着,郎君要用吗?”
“送两碗上来吧。”
“喏。”
王缙之说完之后,站起身,重又走到方才的塌边躺了下来,懒懒的倚着软枕,方才放在一旁的书简,也重新被他拿在手裏。
郑若楞楞的看着他,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看着塌上那道慵懒的身影,眼裏流露出不讚同。
方才自己一进来,他就像个登徒子一般出口调戏自己,喝了一盏茶,他却又变得冷淡而疏离。虽然回答了她的话,可她感觉到他此刻心情不是很好。她细想,自己好像并没有做什么事儿让他生气啊。
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就在她犹豫间,突然,那道清越却有点沙沙的声音,传来,“为何要对外面的人说,你倾慕我?”
声音中有些困惑,却有些隐藏的怒气。
事实上,郑若早就感觉到,他知道自己对外说倾慕于他是假的。否则,他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出口调戏!
实话实说,因为要利用你帮自己摆脱一些麻烦,因为你前世欠了我的,所以我这么做是应该的!
她上一辈子是善良了些,脑子没有坏,这一辈子,吃一堑长一智,更不会那么傻。
她选择了沈默,不回答。因为根本就没有办法回答。
难道他是因为这个而生气?
这时,小童端着托盘走了过来,上面放了两碗甜汤,和方才的茶具一样,这两只碗,也不同于漆器,是白的近乎透明,光洁无比。小童在王缙之身边的矮几上放了一碗,另一碗放在郑若面前。
郑若脸色一时间有些古怪。看看面前的甜汤,又看看对面的王缙之,不知道该不该吃。
“不喜欢吗?”
头上突然被一片阴影遮盖,郑若抬起头,望进了一双如墨一般的眼睛裏,眸底似有漩涡一般,吸取她的魂魄。忽然间,她的下巴被一根如玉一般的手指挑起。王缙之仔细的打量她,有些困惑,有些迷茫的说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郑若也困惑了。
看她露出迷茫的神色来,王缙之忽然呵呵的低笑起来,好像一瞬间,屋中都明亮了几分;好像所有的百花在这一刻齐放,芳华大盛;好像夜空中所有的星星都在开心的闪烁,熠熠生辉。
怔楞间,王缙之突然俯下身在她耳边轻轻的说了一句,然后走出了书房,只留下郑若一人。
片刻之后,守在外面的小童听见裏面传来了一阵砰砰乓乓的声音,他往裏面偷偷的看了一眼。郑若的小脸发红,那碗甜汤摔在地上,狼藉一片。他不满的嘟起了嘴,这只碗不知道煞费了九郎多少心血呢,府裏统共才烧出来四只,放眼天下,恐怕也就郎君这裏有。居然就被她这么打碎了?那得值好几百金呢……
走在院子裏的王缙之心情却好的要飞起来。
听见她登门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为她做了那么多事情,她是来登门道谢的,也想到终于那些事儿没有白费心血,最起码她肯愿意上门了。没想到,她来了不仅不开口说话,憋了半天,也只问了司马楚的事儿!她难道对于他就没有什么可说的吗?为她做了这么多,就不值得她为自己解释一下那些奇怪的恨意?
与她认识以来,一直都是自己吃瘪,今日看到她气恼的样子,也算是捞回了老本。
想到她在自己面前流露出真实的情绪,他笑了起来,竟是比阳光还要耀眼几分。慢慢的,他的嘴角的弧度恢覆正常,在一棵木槿花前驻足。
她对自己再也不是那种虚情假意了。虽然疏离,淡漠,还隐隐有着仇视,到底流露出真性情!
不知不觉中,他俊秀的双眉轻轻打了个褶子。他还是没有想明白,为何她对自己会有那么深的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