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缙之看着师娘兼婶母关切的目光,安抚的笑了笑道,“有师母这个赛华佗在,我又怎会有事?”
师娘白霜低低嘆了一口气,嘱咐他不要太累,拿着药碗走了。王缙之手裏的竹简在她走了之后,再没有动过一下,他的目光投在了不远处的竹林裏,像是想到了什么,自嘲的笑了笑,放下了竹简,将手枕在脑后,看着天上的白云在蓝天裏畅游。脸上没有惬意,反而有一种落寞和无尽的沧桑。
与此同时,在离竹舍一裏左右的地方。王明挡住了寻来的影一。王缙之虽然在两月前和郑若说今后两人各不相欠,却没有收回影一等几十个拨给她的影卫。反而因为这次影卫的失职,派了王明去狠狠的教训了一顿。影一自从知道自己被王缙之送给郑若之后,更加尽心尽职的护卫着郑若。眼看这几日郑若就快油尽灯枯,连从王明那裏讨来的鹤嘴壶都没办法将药灌进她的嘴裏之后,他便找到了西邙山,可是每次王明都将他挡在了外面,不让他去见王缙之。
两人对立的站着,毫不让步的看着对方。
“头儿,阿若已经时日无多,若是不让主子前去见见,她恐难安心闭眼。”
“哼!当初她用剑刺进主子的胸膛的时候,主子就说过,他们今后就两清了。她是死是活,与主子何干?”
影一默了片刻,郑若两月前的那一剑,他是极其不讚同的,心中对她也有些怨恨。可现在主子将他给了她,自己只有忠心于她。当然,如果阿若能够和主子在一起,他今后还是能够回来的。可是……九郎这人看起来好相处,其实执拗的很,他一旦决定的事情是坚决不会改变的。今后,就算阿若想和他在一起,恐怕九郎也不会原谅她了。
“头儿你听我说,依主子对阿若的心思,如果知道阿若快死,而你知情不报。恐怕会降罪于你。”
王明满不在乎的说道:“就算拼着九郎要了我的性命,我也坚决不会让那个毒妇人再来害九郎!”
影一有些着急了,“头儿,你怎么就不明白。阿若其实是主子的魂,如果阿若真的死去了,你以为主子就会独活吗?”
“那就更不能让主子去见她了。她死了便死,我会封锁一切消息,不让九郎知道。日后,九郎一样会娶妻生子!依着九郎的人品,什么样的小姑子找不到?”
见王明油盐不进,影一真是急的满头大汗,拼尽所有力气喊道:“李赟要娶她为妻了!”
这一声大喊,他用了内力。躺在竹舍院子中的王缙之将目光从蓝天上收了回来,心裏猛然一跳,被人用刀绞了一般痛。喉头发痒,胸口一阵憋闷,他又开始不可抑制的咳了起来,大口大口的鲜血从他嘴裏咯出来。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看起来更是有些青灰,仿佛濒死一般。
“九郎!”白霜正断了一碗白粥出来,见了她这个样子,心急之下大叫了一声。
王明有着不俗的耳力,她一声大喊,他也听见了。他恶狠狠的对着影一说道,“若是主子出了什么事儿,我第一个拿你祭刀!”
影一的武功不亚于王明,自然也听见了白霜的那一声大喊,心下便有些后悔。看着王明匆匆离去的背影,想要跟上去,又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不由得收住了脚。喃喃的说道:“难道那阿若真是主子的劫?唉……为什么主子一遇见她就没好事?”他有些踌躇,不知道还要不要为着阿若的事儿来寻九郎。
且说竹苑裏因为王九郎突然的昏迷再一次鸡飞狗跳,白霜命人将他抬回屋中,开始救治。他的肺伤本就没有好全,这一次,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挺过去?
影一悄然回到郑府的时候,府裏上下都在忙碌着,郑瑾潇忙着写宴客的帖子,安排人送往各府,下人们忙着打扫庭屋,挂红绸。府裏的女郎郑若过两天就要嫁人了,可阖府上下却不见半点喜气,反而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悲伤。影子隐在暗处,无声的嘆了一口气。心中又在牵挂着王九郎,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方才师娘的那一声大喊,也不知道是不是病又加重了?
他实在有些想不通,情这一字,有怎么伤人吗?弄得原本两个活蹦乱跳的人,都变成了如今死不死活不活的样子。
潜藏着到了郑若的绣楼时,李赟又在她的床榻边,抓着她的手,絮絮叨叨的说着什么。虽说新婚前三天,新郎新娘不得见面,可是李赟根本就漠视。生命力越来越微弱的郑若,让他十分悲痛,恨不得时时刻刻都与她在一起。
他想不通,为何离开凤凰城几个月,阿若就变成了濒死之状?奈何,回到凤凰城,他仔细盘查,又详细问了林三娘,依旧不能明白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就变成了今日这样的模样。想到日后,或许将有一日,身边再也没了她,心中就有一股排山倒海的憋闷。
得知郑若突然病重的前因后果之后,他派了底下一支士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横扫了整个辽西,一时间,辽西所有的盐场,都被他或是抢夺,或是盐场主双手奉上,除了林三娘已经取下的几家盐场,其余的悉数都被他拿下。那些负隅顽抗的盐枭,都被他血洗了。可是,即便是这样,依旧无法缓解他心中钝痛。
另一方面,他想起去岁郑若摔下悬崖时,救了她的那个神医,派了人前去黑山村寻找。奈何,此人生性孤僻不喜与人相交,在郑若的腿伤治好之后,人就消失了,找也无从找。
李赟看着塌上昏迷不醒的郑若,低低的求道:“醒来,好不好?”
塌上的少女再也没有了以前的艷丽,全身上下只剩下皮包骨头的嶙峋。即使这样,铁血一般的汉子,眼中依旧是那么深深的迷恋着。
可是不管他呼唤了多久,少女依旧一动不动。
太阳一点一点的落下去,落日的余晖落满了绣楼的地板上。李赟用披风将郑若包裹好,抱起了她,走到了外面,随意的坐在廊檐下。她的脑袋轻轻的搁在了他的臂弯裏,傍晚的风徐徐吹来,在两人之间氤氲出一片宁静。
“你看,这样的太阳多美?你怎么就舍得丢弃?”
“你我成亲之后,我会带着你,不管是驰骋疆场,还是在军帐中,我都会将你带着身边。我已经无法忍受,你不在我身边。”他紧了紧怀抱,将她头上一缕被风吹乱的发别在脑后,“我会给你打下一片江山。阿若,你知道吗?我一直都自卑着,你是如此美好,我自觉配不上你。唯有建功立业才能拥有你……”说着,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是,如果你就此离我而去,那我努力着还有什么意思?阿若,你醒醒,好不好?”
“阿若,你我成亲之后,会有很多孩子,到时候,我会给他们世上最好的,让他们像皇子公主一样尊贵。阿若,你……醒醒好不好?”
一滴泪滑落下来,滴在郑若的眼睛上,沿着脸颊流下来。
“阿若,还记得吗?你总在晚上吹着埙,我最喜欢听……”
他拿出了一只埙,放在嘴边,“呜呜——”的埙声在晚风中飘荡。
影一站在屋顶上,看着下面相拥的两人,心中一阵唏嘘。原来这世上的痴情种不止自家主子,这个李赟也是个痴的。